【瑞金】《可塑性记忆》

-苏萨克氏症候群:一种医学上的罕见病症,病因不明。全球已知病例仅240例。患者大脑出现病变,记忆最多只能维持24小时,伴有头痛、畏光等症状,视力、听力及平衡能力也会受到影响。

-文风挽救失败产物

-其他篇目:文章索引












他陪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我的整个世界。






《可塑性记忆》



01.

那时候是夏天,仲夏,一年中最热的时段。我躺在病床上,桌边放着一本夹了书签的《人间失格》,它离我很近,仅仅隔了一条小臂的距离,我却没什么翻来阅读的兴趣,尽管连我自己也承认,我很无聊。

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个人。听医生说,我对面的床铺曾经住了个患有肺结核的小男孩儿,七八岁的样子,很讨人喜欢,医院的护士们平时也都喜欢来陪他聊聊天,送些小零食。后来他的病情毫无征兆地恶化,连夜转去了距离这里一百五十多公里外的另一家医院,从此就再没了消息。我对那孩子没什么印象,也没人愿意和我提及太多有关于这里的事情。打从记事起我就是独自一人生活,没有家人,自然也就没有人会提着鲜花水果来探望我,每天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时候,首先感到的是迷茫无措,其次才是又成功熬过了一个晚上的庆幸。我不知道这算是乐观还是消极,但我的主治医生丹尼尔告诉我,我需要每天保持着这样的心态去面对生活,至少这对于一个绝症患者来说,只会有益无害。

是的。我得了绝症,不治之症。

“苏萨克氏症候群”

那是一种很罕见的病,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之前我甚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词。尽管概率低得微乎其微,患病的可能性却还是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并乐此不疲地纠缠了我三年有余。

我的记忆只能保留二十四个小时。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我的一生,只有短暂的二十四个小时。

 





02.

笔尖在车线纸上停留了一会儿,纸面被墨迹晕染出了一个小黑点。格瑞草草地前后扫了一遍内容,将日记本随手扔在了床头柜上。

这层楼的病人大部分都已经痊愈或者转院了,他所身处的是分院,人手本就不多,最近又调走了一批内科大夫,导致整个住院部都像是人去楼空一般,安安静静得,压抑得令人窒息。

“呀。”带着棒球帽的金发青年从门外探进脑袋,左右环顾了一圈。瞧见他的时候,对方眯起湛蓝的眸子,眼睫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你已经醒了啊!我还以为今天来的够早了呢。”

阳光透过窗纱打在床铺上,能听到树梢上有知了的叫声传来,吵得人耳膜生疼。格瑞晃神了片刻,在脑海中摸索着试图忆起少年的名字,却又迷茫地停滞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中。他有那么一瞬间在心底产生了些微不足道的无助感,好像他正身处在海中央的唯一一块礁石上,对岸连接着海平线,遥远的距离让他望不到尽头。

“初次见面,我叫金。”青年全然不在意他的沉默,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边,“你叫格瑞对吧?我们来交个朋友怎么样?”

根本就不是初次见面吧。

格瑞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用指腹摩挲着日记本的塑胶封皮,答非所问道,“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吗?”

“啊?”金停顿了一下,“呃……什么?”

“这里,”他指了指手中的日记,“有写过你。你每天都会来。”

“唔……”青年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拟声词,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颇为爽快地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你在写日记啊?为了回顾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问题被巧妙地避开了。格瑞挑了挑眉,不予置否。

“对你来说,我们就是第一次见面嘛。”金笑了笑,“所以说,公平起见,你也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在仲夏时期的第无数个人生中,名为金的太阳出现了。

 





03.

换做现在的话,或许我稍微能够理解书本中的内容了。

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至少在我面前,他拙劣的演技几乎已经将自己的失落与尴尬暴露无遗。我翻了翻自己之前记过的日记,他是我的发小,打从国中起就和我形影不离,从我住进医院开始,也一直是他在照顾我。起初似乎还能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到了后来却是连一两个画面都记不清楚了,这不能怪他,眼前坐着一个与自己相伴十多年、此刻却仿佛生疏得仿佛陌生人一样的挚友,无论是谁都没办法保持乐观与冷静吧。

他有一个姐姐,名字叫秋,现在正和我的主治医生自由恋爱中。这对姐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联系,听说我能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也是多亏了秋的帮忙。

我想要去感谢她。

不能拖到明天,我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想到什么就该去做什么,否则只会徒留遗憾。我将这想法说给金听,他急忙按住我的肩膀,微皱起眉,却还是勾勾嘴角笑着对我说,“格瑞已经不记得了呀,你早就去谢过姐姐了。谢过好多次了。”

那个笑容是生生从脸上挤出来的,看起来勉强又不自然。

他不适合这样的表情。

“真难看。”于是我抬起手,揉了一把他的眉心,打消了要去道谢的念头。

 





04.

“以前的事情?”

听到这个要求时,金明显了愣了半拍。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感到激动,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器官吵得很,几乎要沿着喉管直接跳出了口腔。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他用手指搔了搔脸颊,撇开了目光,“想知道什么?上学时候的事情吗?”

“嗯。”格瑞张了张口,想要出口的话在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因为很无聊。”

“哦……这样啊,那就从初中开始讲起好啦。”

“嗯。”

“初中呀……我想想哦。那时候格瑞才十四岁吧,小小一只,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明明就拽着一张好像别人都欠了你八百万似的冰山脸,却意外地很受女孩子的欢迎。开学报到那天,我在公告板前看到了你,那可是开学第一天,居然就有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来和你搭讪,又是巧克力又是饮料,几乎要承包了你第一学期的所有零食,啊,那时候看得我直咬牙,想想其实也蛮羡慕的。

“但是别误会哦!也有人喜欢我的!只是……只是没有那么多啦。你初中那会儿可优秀啦,第一次模拟考就冲进了校前十榜,还在开学典礼上代表初一新生上台讲话了,连教导主任都说,你天生就是个模范生的料子。但是你和你们班里的男生关系都不大好,或者说,他们好像很排斥你。我记得期中的时候,高二的学姐带着班里十来号人堵在班级门口,想拉拢你进学生会,你猜你当时怎么说的?‘不好意思,我没时间。’态度可拽啦!

“嗯……真要说辉煌的话,大概还是在初二的篮球比赛上吧?之前也说了,你们班的男生不喜欢你,报名篮球赛的时候高个子的男生人数不够,体委为了凑数,就顺便把你也一起带上了,可谁知道你篮球打得那么好,第一次训练就给那些想找你茬的学生统统来了个下马威,让其他人不得不甘拜下风老老实实地配合协助你。开赛当天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干掉了优秀班,场外那些欢呼的女生都快要叫疯了,送水的人一波跟着一波像是浪潮似的,让你们班被冷落的其他男生朝你直翻白眼。

“后来就初三啦。我和凯莉还有紫堂……哦,他们俩是我的朋友,你也认识他们,咱们四个经常放学一起回家的。他们两个都在学生会工作,初三的时候社长毕业要准备各种繁琐的交接工作,再加上中考复习,他们也就变得越来越忙,中午不和我一起吃饭了,晚上也因为要留校没办法一起走了。于是就只能咱们两个一起回家,有我这么个电灯泡在,好多想要路上给你送情书的女生都没找到机会,哈哈,说起来还是我挡了你的桃花呢!

“你成绩好,考上重点高中是毋庸置疑的。紫堂去了隔壁的C市专修机械设计,凯莉准备走艺术路线,中考一结束就飞去了美国,也不知道现在过的怎么样……我?我吗?我学习不好啦,本来都没打算读高中,但是姐姐不同意,找了各种关系,好歹是把我送进了和你同一所学校。不过你也知道嘛……那可是重点高中,我这样的成绩,也就只有在里面浑水摸鱼的份啦……

“咦……不用安慰我啊!起码那时候,我还有格瑞在身边嘛。但是高中不像初中,稍微一不留神就会被落下老远,格瑞是被重点培养的学生,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习题等着你,和我接触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前两年紫堂和凯莉还会和我写信联络,到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换了地址,寄出去的信再也没收到过回信,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格瑞,你出事了。

“你被送到医院的那天,只有我和姐姐在病房外面候着。你们班的学生一个都没有来。你是在考试时突然晕倒的,后来你清醒过来的时候说,那时候只是感觉头部传来了像是要炸开般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有嗡嗡作响的轰鸣声,接着就没了意识。丹尼尔的脸色瞬间就凝重起来,他让我和姐姐先回家去,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过来。

“我依言照做。每天依旧按时上学回家,却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得,特别心慌。你们班的同学后来有问过我你的情况,不过我都没敢回答,抱着书包就逃跑了……再次见到你,是一个多星期以后了。推开房门的时候,你依靠着枕头在看书,脑袋上缠了几圈雪白的绷带,那句‘好久不见’在嗓子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你一句‘你是谁’给堵了回去。像是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难受得很。

“别露出这种表情啦……不是格瑞的错,都已经过去三年了,我早就习惯啦。你知道吗,那之后我奋发图强,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我考上了你一直想去的大学,明明录取通知书都发到了家门口,但最后还是没有去……嗯?原因?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啊!格瑞,我从小就笨手笨脚得,什么都做不好,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以后在大学里没人看着我,我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的!

“所以说呀……”

金发青年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节去触碰格瑞搭放在床边的手指,摩挲着对方的皮肤,眼睛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水汽。

“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格瑞。”

 





05.

我不知道从前的我是否也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一只手虚拢住,血肉和气管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错,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了。我听金讲了我的过去,他很少提及他自己,明明是我的过往,他的语气却熟稔得好像自己才是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主人公一般。那孩子的声音很好听,也许是因为刚过了变声期,他的嗓音而有些沙哑低沉,仿佛有魔力一般,一字一句都让我忍不住要沉浸在他所讲述的故事中。

我对这些事情毫无印象,之前的日记中也从未提及过。太阳就快要落山了,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陷入睡眠,安静地结束这短暂的24小时。金正坐在床边哼歌,彼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眼下有层泛黑的痕迹,像是熬夜带来的黑眼圈。

我忽然萌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过去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让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苦苦坚持了三年?

三年,每天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是“你好,初次见面”,明明是关系最亲近的挚友,却只能用自我介绍的方式展开短短几个小时的对话。如若不是丹尼尔医生建议我坚持写日记,也许我直到最后都不会对这个阳光一样的男孩留下什么印象。即使我知道,在崭新的一天到来时,一切又将回归到零点,他依然是金,我也还是格瑞,对我而言,他所陪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开始犯困了,眼皮不自觉地打架,连写下的文字都变得有些潦草。如果可以的话,请再坚持一会儿吧,只需要一会儿就好,那孩子还在等着我,如果就这么直接睡过去的话,岂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人生总是要留下遗憾的。

眼前开始逐渐模糊了。

至少在最后,我必须要告诉明天的自己:格瑞,振作点,你遇到了一抹名为金的光明。

 




06.

“……”

格瑞的手指抚过纸页,指甲触到未干透的墨迹,留下了一条扎眼的痕迹,他向后翻了翻,日记本里没有更多的内容了,仿佛等着他提笔去补充似的,崭新的笔记纸白得发亮。

“嗨。”戴着棒球帽的金发青年推开门,背上背着一个有些滑稽的包裹。他朝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浮夸,“初次见面,我叫金!和我交个朋友吧?”

格瑞合上了日记。

塑胶封面的触感有些发涩,指腹在边缘的花纹上流连辗转,他低头看着扉页上的名字,沉默下来,不再作声。直到青年自作主张地走进门坐到了他的旁边,他才抬起头来去瞧对方,绛紫与湛蓝混合着交错着,在朝阳温和光束的映衬下,他们四目相对。

“你好。我叫格瑞。”

 

Fin.

评论(34)
热度(790)

© 居然是沉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