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借贷

-原著背景

-一个虚妄的、像童话一样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BGM:穿越时空的思念







 

 

格瑞张开眼睛,睫毛被一层霜冻覆盖得沉甸甸地,与下眼睫粘在一起,不断拉扯着本就沉重的眼皮。

他撑着上半身从沙地中坐起来,接连眨了好几次眼,睡得浑浑噩噩的大脑才在腥咸清冷的晚风中变得清晰起来。含混着刺鼻气味的冷风卷过裸露在外的一小块皮肤,使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面前是一座大得夸张的城堡,银白细密的散沙松松散散堆积在一起,足足砌了有两米多高,原本该用作大门的地方是空着的,能透过昏暗的烛火看到里面螺旋排布的阶梯,简直就像是在邀请他一般,摆放在门口的蜡烛晃了晃,在地面投射出一串跳动的剪影。

身下的沙土早已被冻得坚硬冰冷,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最后连耸动鼻子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而费力。

这是一颗被抛弃的星球,四周空荡荡地渺无人烟,入了夜后更是温度骤降,他的斗篷覆盖在指节上,几乎就要和皮肤粘连在一起结了冰层。格瑞徒劳地裹紧身上那层单薄的布料,不再犹豫,起身走进了城堡中。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意识还在刚刚那个乱七八糟的梦里挣扎着。那像是十多年以前在大赛里保留的回忆,又好像是梦里随意衍生出的、未曾存在过的片段,眼前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他站在走廊的这一边,隔着几乎咫尺天涯的、一望无际的距离踮起脚去眺望对面;赤着脚的金发小孩张开双臂,从那一边飞快地跑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伸、延长,最后变得扭曲。那孩子喘着粗气、扁扁嘴,满脸沾上了泪珠子,却怎么也无法离他更近一点。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毫无波澜地抬头去望眼前灰白狭长的走廊。

他知道那边空无一人。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握着门把手一扇门一扇门地来回扭动。城堡内部比起外观来看要大上太多太多,第二层的墙壁上嵌了一排灰黑色的木门,把手是沙土制成的,握上去时会从指缝中溢出些沙子来。大多数的门都是锁着的,他一扇一扇地试,一扇一扇地数,当他转了个弯推向第十四道门时,内部的齿轮发出“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

格瑞挑了挑眉,按在把手上的手指停顿几秒,接着转了下去。

金色的、好像朝阳一样的,是来到这颗星球后就再未曾见到过的颜色。迎着头顶凄冷的月光,有着一头金发的少年身着白衣蓝袴,就站在那间房子的中央,回过头来朝他眉眼弯弯地笑了。梦境一瞬间和现实重叠在一起,他站在原地,意识被卷入了恍惚与无措中,少年踩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个圈,鞋底踏在地上,发出了一连串“嗒嗒”的声响。

“欢迎欢迎,难得一见的客人。”少年走走停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将他带离了房间。

少年的眼睫弯成好看的弧度,侧目过去瞧着他,海玻璃一样澄澈的眼睛里满是耀眼的、密集的群星。

“要来向我借贷时间吗?”

 

 

 

“我是一名‘时间借贷师’。”少年说,被水润过一般的蓝眸里亮晶晶的,映出格瑞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你要来借贷时间试试看吗?第一次算你半价哦!”

“借贷时间?”格瑞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对方的手,声音在沙哑之余还显得有些低沉,“什么?”

“……”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最后屈起指关节敲了敲墙壁,“你闻闻看,空气里有野百合的香味。”

格瑞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照着对方的话头去做了。他皱着眉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用迷惑的眼神转头去看向少年——除了尘沙里呛人的腥咸,他什么都闻不到。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了。”少年笑了起来,像是很骄傲似的,“我能够感受得到的东西,你却不行。因为我的所及所感都来自于‘时间’,是隶属于过去的、可以任由我自由穿行的时间。这就是时间借贷师。我掌管着时间,时间属于我。”他竖起一根指头,在面前故作玄虚地晃了晃,“你可以向我借用时间来回到过去喔!既然能找到这里,也就说明你在过去肯定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吧?十年还是二十年都没有问题,代价嘛,就要用你的‘现在’以及‘未来’来偿还咯!”

“……我拒绝。”格瑞说的轻快简洁,好像是在与对方商讨着“今天天气如何”一样,毫不犹豫地pass掉了这个听起来荒唐到不行的提议。

“为什么……不,不对,你不再认真考虑一下吗?!”少年看起来相当惊讶,“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除了我,没人能控制你的时间!你想想啊,你的家人、朋友,或者是老师、同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挽救的、或者说想要再见一见的人吗?”

“没有,”他仍然是那个态度,并没有因为少年软下来的神情而敛动分毫。他冻僵的手指在城堡内渐渐回缓过来,此刻正搭放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就如同他的话一般,一字一句无间断地,全部砸在了少年的心尖上:

“我没有那种东西。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过。”

 

 

他睡着的时候是一个人,醒来的时候仍然是一个人。

参加凹凸大赛的时候是一个人,赢得那场比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

“我珍视的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濒临毁灭的星球里,死在了危机四伏的大赛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是椭圆形的,甲面映着烛火摇晃投射出的剪影,像极了跳动飞舞着的蝶翼,缠绕在他过分苍白的指尖上。

少年安静下来,只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方桌的一角,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袍。他的马乘袴过于单薄了些,冷风从未砌紧的沙缝里溜进来,在他的皮肤周围卷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他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盈盈的眸光黯淡下来,却还是被烛光衬得透亮。

“你就当帮我个忙嘛。”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耍赖的味道,“你可是我最后一个客人啦,要是你答应了我,帮完你以后我就可以走了……你忍心让我在这里再呆上几年来等下一个客户吗?”

“……”

指尖忽然从那一小片阴影里抽离,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长舒一口气。这是他无数次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生命”,像是潘多拉匣子的开关,亦或是薛定谔之猫的恒等式,他伸手推开了这扇门,在漫漫的、无边际的长路上徘徊踌躇,最后选择了唯一的分岔口。

生活是无趣的、乏味的。他比谁都明白。

赢得了凹凸大赛后,他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成为神使一员,而作为本应得到的奖励,他向丹尼尔要求了永驻的生命与力量,他保留了自己的元力技能,并妄想着用这两样东西来寻找生命中曾出现过的光点,却未曾想过,单一循环的时光只会延缓他的寂寞,是无从挣扎的溺水与无助感,是最为致命的慢性毒药。他游荡在这颗星球上,一走就是二十多年,连那孩子金灿灿的头发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都忘记了。

他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在无数次从饥寒交迫中醒来时,格瑞望着自己的手掌,被这样一个毫无意义、却至关重要的问题给紧紧抓住了意识。他的目标、执念,还有当初填满心扉的遗憾,好像所有纠缠住心脏的感情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在这二十年里逐渐褪去,最后烟消云散。他的头脑被时光磨得混沌,记忆中的一切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下去,直至最后,他连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都模糊了。

所以,他答应了少年。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落定的刹那,他的眼前一黑,身子在失重感中猛地跌进了一个怀抱。心底不断攀升的压抑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是卷噬着他的四肢将他拖进虚妄中。对方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鼻尖在发旋周围蹭了蹭,声音放得轻柔缓慢。

“借给你一年时间。去找你想要的答案吧。”

找…?找什么?一年又是什么?

堆杂起的疑问把脑海填的满满当当,很快又被消化干净。他被拽回了那个没做完的旧梦中,年幼的金发男孩赤脚站在长廊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着。男孩向他伸出了双臂,每迈一步都沉重且兀长,好像从这短短的几步中走过了无数个春秋,走完了他余下的所有年岁。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试图去触碰男孩的手掌。他必须承认,他打从心里恐惧着那样耀眼又温暖的氛围,恐惧着得到又失去的刻骨铭心。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裂缝好像蜘蛛网一样,以漩涡为中心,四下散布开。他的手指触到了坚硬冰冷的玻璃,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毫不留情地将他阻隔于此。

不该是这样的。他摇了摇头,宛若炸裂一般的痛楚席卷上大脑皮层,耳边的轰鸣盖过了男孩的吵嚷。他隐约觉得事情不该这样,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他一头栽倒在地,四肢百骸传来了蚁噬般的苦楚。

好痛苦、好像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呼吸被堵塞住,无力与窒息一涌而上,谁来、有谁能来——

“格瑞!快醒醒!”

他腾地睁开眼,被突如其来的、刺目的阳光恍得有些晕眩。明明是烈日当头的天气,他却手脚冰冷,冷汗抑制不住地顺着额角滑落下去,浸湿了身下柔软的垫子。

“呼……”一巴掌把他拍醒的少年跪坐在身边,拍拍胸口,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对方有着明亮的金黄色发丝,被鸭舌帽笼罩住,不服帖的几缕鬓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滑稽又幼稚,“你刚刚的表情很痛苦,做噩梦了吗?”

谁…?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身体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少年兀自伸手将他扶起来,靠在身后的垫子上,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怎么了?”白皙的手掌在眼前晃了晃,“脸色很差诶,果然是做噩梦了?”

鬼使神差般地,他捉住了那只手腕。他原以为落在掌心的触感会很冰冷,但很意外地,是非常温暖的感觉,和他这二十年里触摸过的其他东西都不同。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着薄薄一层茧子的指腹,太真实了,久违又安心,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这是真实存在着的、不再只活于记忆和幻想中的金。

是他寻觅至今的温暖。

 

 

“所以,这就是你花了五百多积分的理由?”凯莉抱着双臂,脚尖烦躁地拍打着地面,“只是为了给格瑞睡个午觉,你居然舍得买五百多积分的床榻!你知不知道那东西都是一次性的,体积那么庞大,你是想自己搬还是扔在这儿?!”

被数落的少年缩了缩脖子,本能性地往格瑞身后挪去几步,“对不起嘛凯莉……但是难得见格瑞会睡一次午觉,不知不觉就……”

“少来!别扯那些没用的,你看看自己的排名,预赛都快要结束了,你打算被淘汰吗?”

金吐了吐舌头,“这不是还有点时间嘛……”

凯莉气结,刚想再说什么,格瑞就自顾自地打开了终端屏幕。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磕磕绊绊找到了组队系统,给金转去了积分,“还你的。”

金愣住了,凯莉也止了话头。

气氛一时间尴尬下来。格瑞不动声色地关闭了终端,向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人,“走了。”

看似一步比一步稳当,实际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发颤。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克制着心底里翻腾起的复杂情感。

如果能在过去保护好他的话——

他沉下脸色,攥紧了拳头。

 

 

这是他们参加大赛的第一年,预赛仍然在进行中。他扛着烈斩在凹凸大厅里转悠了一圈,看到了正在和紫堂幻聊天的金。

二十年没见到他了,似乎是比记忆中高了一些,又好像没有。他伸向金后领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却愣是没了把那家伙拎过来丢到自己背后的力气。

是紫堂幻先看到了他,原本自然的神情一下子慌张起来,似乎是被他盯得脊背发凉,少年支支吾吾地,慌忙跟金道了别,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小心地鞠了一躬,接着就像躲避什么瘟神一样,撒开腿跑到了凯莉身边。

他差点忘记了,在这个时代里,他并不是什么得人喜爱的角色。

“格瑞,”金回头来看他,弯着眉眼,像一只得了甜头的猫,“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啊,突然站过来,吓了我一跳。”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摘掉对方的帽子,揉乱了他的头发。

金“咯咯”地笑了起来,凹凸大厅里的参赛者忽然沸腾着叫嚷,金抓住他的手,隔着薄薄一层手套,与他十指相扣。

“丹尼尔来了,我们过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一年再充实一点,再真切一点。

如果这是个梦,就让他一直睡下去吧。

永远不要再醒过来了。

 

 

 

“早上好。”湛蓝的眸子轻轻眨了眨,对方弯着腰,距离近得几乎要与他鼻尖贴上鼻尖,“睡得还好吗?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是“时间借贷师”。

格瑞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长时间的睡眠让他的额角酸痛,脑浆浑浑噩噩地搅在一起,头重脚轻。“我睡着了?”

“嗯。”

“多久?”

“一天。”对方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嘿嘿一笑,“别担心,这一天是你到达过去、再回到现在所用的时间,那一年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哦。”

“……我消失了一年?”

“在过去的世界里,这边的时间是停止的——也就是说,对我而言,从交易达成开始算起,你只是睡了一天而已。”

“是吗。”

格瑞垂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好像一刻钟之前金还拉着他的手走进大厅,几秒前耳边还回荡着丹尼尔老生常谈的嘱咐,好像一切都还残存着温度,又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太短暂了。相较于那荒芜的二十年来说,这一年就是弹指一挥,不过是闭眼再睁眼的片刻时间,他就已经结束了这场荒唐的旅行。

但是……

“还不够。”他低声说,“我还可以借多久。”

少年盯着他的侧脸瞧了一会儿,低低笑出了声,“只要你想,借多久都可以。你也算是半个神使,能拿来偿还的时间有的是,我当然是何乐而不为呀。”他又顿了顿,“但是这不是万能的哦,改变过去的话,直至今日为止的历史都会发生变化。你可要想好了再去做。”

他的眼神一下子柔软下来,好像把这二十年里囤积的柔情全部揉进了那两汪紫罗兰色的水润中。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心底翻腾着难受,只知道在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触上了少年的脸颊。

“我有个问题。”他的手指沿着鼻梁滑上去,点在了对方微皱的眉心中央,“你之前说的,‘最后一个客人’是什么意思?”

“……”少年沉默了几秒,“想听故事吗?”

 

 

少年没有名字。

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身处于此,不知道是谁将他带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意识中断前的记忆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一般,空白的有些刻意。这里荒无人烟,他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离开的方法。

他是“时间借贷师”。这件事是他在偶然间发现的。他可以操控别人的时间,也曾因为好奇而跟着客户的脚步一起回到过去偷偷地看过,后来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腻了。

“我把寿命里余下的时间全都给你,拜托你,让我回到过去吧。”

用寿命乃至于生命来做筹码的人绝不在少,如若对方从他这里拿走十年的时间,自然也就要用十年的时间来偿还。而“偿还”得来的时间又会加在少年本人的寿命上,既然是个可以活下去的好办法,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好呀。”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了僵硬的弧度。

可是他累了、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在面前直挺挺地化成散沙,断气的前一秒还露出安心幸福的微笑,他觉得他们都是白痴、是笨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骗局而已,出演戏码的客人是小丑,沉溺在其中的自己也是小丑。

都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

“你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很迷茫。”少年望进他紫色的双眼,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感叹与疲惫,“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肯定也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过去吧?嘿嘿,别看我这样,我看人很准的。”

“我真的很累啦,这种一出接着一出毫无新意的戏码太无聊啦,我不想再继续做下去了。”

“所以,帮完你就好。把你想要的都给你之后,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度过余下的几年吧。”

他早就该腐朽在这片苍凉的星球中,早就该成为脚下这散沙的一部分。他也不过是个拿着别人的寿命、还活得心安理得的坏人罢了。

“来吧,”少年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他,“你想要多久,我借给你。所以……”

所以,不要再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了。

 

 

他张开眼睛,场景陡然间变了个模样,眼前满是尘土的血腥与弥漫的硝烟,手中的烈斩有着十足的分量,刃面沾上了猩红的液体。

他在做什么…噢,他记起来了。

金失踪了。

这个时间大概是最后的决赛阶段,那时候他陪着金的小队一路磕磕绊绊通过了预赛与淘汰赛,本想着替他扫清障碍一路打到最后的获胜算了,却在决赛开始的第二个星期里,发现金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他明明都日日夜夜守在身边、明明都将对方好好地护在身后去劈刀斩敌,怎么就会不见了。

他质问凯莉和紫堂,把凹凸大厅翻了个个儿,他提着刀几乎杀红了眼,手臂挥舞得麻木、意识变得疏离,金不见了,不在了,他保护了那么久的小家伙,却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钻了空子。

卷杂着铁锈味的冷风将他吹得清醒过来,心间弥漫着的愤恨与怨气拉扯得他胸口闷痛,他意识到这具身体属于过去的自己,连带着所有的本能与感受,全部都是早已拟定好的。

他还是来晚了。

烈斩“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扬起了一片尘土。他没能在金失踪前赶回来,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看吧,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失去金,一次又一次。

他无端觉得自嘲。他不敢秉承自己走过了千秋万载,却也照例度过了没有金的二十年时光,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交替,偏偏在这一刻难过得眼前发黑。

这二十年里堆杂起的痛苦都在这一刻迸发,叫嚣着啃噬他的肢体,吞没他的意识。何必再挣扎呢,与其再度过一次那样的时光,不如就这么和金一起死掉,也算是圆了他的本愿。

眼前被阴影笼罩,耳边响起了刀刃呼啸而下的破风声。

他闭上了眼睛。

从他在破烂不堪的飞船上逃下来的那一刻起、从他见到那对救世主一样的姐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保护不了任何人。

秋姐走了,金也死了。

他珍视的人全都死了,一个接着一个,死在了濒临毁灭的星球里,死在了危机四伏的大赛中。要知道,其实他比谁都渴望着安稳。可这种事又有谁会在乎呢。

但是——

他猛地睁开眼睛,抄起手边的武器生生挡下那一击。烈斩带来的作用力震得手臂发麻,他的眼神晦暗冰冷,毫不留情地抽刀斩杀了试图偷袭的敌人。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银色的发丝被血浸得猩红,格瑞站在周遭的嘶吼与哀叫声中,迎着风卷黄沙,像极了手持镰刀罗刹恶鬼。

 

 

 

在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扯少年的领子,第二件是把他拉倒自己面前来。格瑞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附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你撒谎。”

少年被扯得脚下一绊,摔在床铺上时愣是没有反应过来,半张着的嘴里没了声音,一愣一愣地看着他,半晌才语调上扬地“啊”了一声,不满地皱起了眉。“你在说什么啊?”

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厮杀,格瑞微喘着粗气,掌心里满是粘稠的冷汗。那些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浸湿对方小袖上的布料,他不想再去揣摩什么了,眼前那双清澈的蓝眸躲躲闪闪,不敢他对视时,格瑞凝视着少年,对方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你偷看了吧,”他忽然出声,“我的过去,你跟着一起去看过了吧。”

少年立刻反驳:“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匿于平静,像是做错事被家长抓了包的小孩子,手指在身边胡乱缴着衣摆,辩驳中明显少了那么点儿底气。

“你骗我。”格瑞平稳了呼吸,抬手去遮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虹膜酸涩难忍,鼻尖没来由地泛了酸,几乎要溢出了眼泪。“你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你说是觉得我有放不下的心愿才来帮我……你在说谎,从头到尾都是。”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微微勾起的唇角,有晶莹的液体顺着那里滑了下去,一串接着一串,像是终于拧开了阀门的水龙头,混含着失而复得的窃喜与后怕,止不住地滴落下去。

格瑞抿了抿嘴,是咸的。

“你有名字。”他去拉住少年的小臂,将他拥进怀里。他拥抱着一抹转瞬即逝的光明,那是唯一支撑他独自度过二十年时光的、仅属于他的温暖。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隐忍——无休无止的思念与挣扎,他快要被漫长的时光折磨疯了。

对方的斗篷挣脱下来,露出了被掩盖住的、阳光一般金灿的发丝,太过耀眼,在这片昏暗与寂寥中几乎要灼伤了他的眼睛。

“你叫金。”他把头低低地埋进对方的颈窝,能感受到少年明显紊乱的呼吸、以及极力压制的颤抖,有微凉的液体滴上后颈,沿着蜿蜒的曲线,没入了后领的衣料。腰腹忽然一紧,那人的手臂紧跟着缠上来,紧紧地、死死地环住了他。

无形的时钟好像被人上了发条,二十年的光阴变得模糊混沌,不再停滞。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时间开始运转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他松了口气,轻声说,“终于,找到你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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