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金】《二重刃》(刀剑乱舞paro)

CP:付丧神瑞x审神者金,金宝第一人称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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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概:“我抓住你了。”

其他:同一背景下的企划文:《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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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愉快








符纸在半空中不断地燃烧着,纸面被翻飞溢出的淡蓝色灵力包裹住,火焰卷着狂风掀起一层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掀翻在地。我并拢了双指指尖直指向符面,黑色的墨迹宛若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浮动着脱离开束缚,未铸成形的字符漂浮着,在紧闭着门窗的锻刀室里游走不定。

 

我的声音在风浪中变得虚无飘渺,格瑞站在我的身后,随时准备着要把我从漩涡的中央捞出去。刚从锻刀炉中取出的刀面还泛着火光,我的咒语一声接着一声,它与那些复杂难懂的咒语相互回应着,刀身在木架上有节奏地颤抖起来。

 

凭空出现的樱花瓣凝成一股,打着旋儿飘上房梁,又随着气流的旋转卷进漩涡,被甩出来的花瓣锋利如刃,划过脸颊时带来了一阵尖锐的痛楚。

 

“……金。”

 

我听到格瑞在身后叫着我的名字,就算不回头也想象得到他抿紧了嘴唇的样子。空闲着的一只手向身侧随意一挥示意他不用担心,温热的液体从伤处溢出,顺着下颚的曲线滑落没入木板。木架上的长刃消退了形态,化作扬扬洒洒的樱花勾勒出付丧神的轮廓,铁器碰撞的铮响冲撞得人耳膜发痛,我的食指颤抖着,从指缝间迸出了少许的鲜血。

 

果然……大病初愈就耗费这么多灵力,说到底还是有些勉强了。

 

无暇去顾及颊侧和手指的刺痛,花旋发出“砰”的一声四下散开,处在气流中央的人影衣袂飞扬,黑色的羽织内部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单只是看着就觉得特别暖和;腰侧佩刀的刀鞘上刻着略有磨损的刀纹,连缠绕在刀柄上的红色麻绳都挣裂了一部分。舞动着的风刃收敛了些许,他睁开眼睛,木槿紫的瞳仁如镜,一片光滑中凝聚着我过分苍白的脸颊。

 

我愣住了,对方也是。偌大的锻刀室一瞬间恢复到了尴尬的谧静中,我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格瑞,却见后者的面色也一样变得铁青难看,两个一模一样的付丧神一前一后地站在我的身边,我的手指不受控制,指尖飞快地颤抖了一下,属于付丧神的印记便在他的手背上闪出了光芒。

 

结缔成功。

 






《二重刃》



在终于脱离了噩梦苦海的第三个月里,我不顾格瑞的反对,硬是踢了双拖鞋下地在本丸里四下转悠起来。溯行军的黑气被净化得几乎消失殆尽,只是堪堪在体内留了点微不足道的苗头,时之政府似乎也没有想到我的情况会好转,一向对我避之不及的狐之助那天突然带着几箱厚厚的小判和一叠御札来拜访我的本丸,美名其曰是政府为先前的疏忽送上的补偿,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彼此心里都拿了个十成十。 

不过就事论事,御札的确是非常昂贵的物品。我的本丸本就萧条,单是平时给格瑞这把四花太刀治疗就足够我早起贪黑地跑出去远征摸玉刚了,哪里又舍得把小判和甲州金花在这些小道具上,就连格瑞随身携带着的御守也是我领了材料后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虽说针脚糙得压根不能看,但也从没见他嫌弃过。

可政府白白送来的,意义可就截然不同了。四种御札里保存着审神者现成的灵力,至少在锻刀时能大大提升成功率,我第一次拿到这种新奇的玩意儿,忍不住立刻跑去锻刀室用了一个,格瑞起初想要阻拦,看我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因为不放心而一路跟着我进来。可没成想,居然一不小心引发了如此尴尬的局面。

“呃……”

缄默的气氛在本就不大的屋子里绵延了有近两分钟,我被他们俩一个比一个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抖了抖肩膀,对面色不善的那一个率先开了口。“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审神者,我叫……”

“格瑞。”他在那句“请多指教”出口前打断了我,冷声报上自己的名字。本就比我高出了不少偏偏还踩着一双恨天高的木屐,低下头俯视着我的时候差点就让我膝盖一软跪倒地上,我好歹是位主君,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丢了面子,只能佯装不在意的样子,扶住了身后那位格瑞的手臂。

银发少年的目光在我们皮肤交接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弧度细微地挑了挑眉。

我的眼前猛地一黑,卡带影片一样的画面一帧一帧飞快地在脑海中播放起来,漫天的大火滚滚的浓烟,破旧的羽织碎裂的刀刃,银色的头发被染上了血色,粗大的梁柱砸在腰腹上几乎要震碎了内脏。钻心的痛楚一瞬间埋没了我的意识,强留下的少许理智在不断警告着我保持清醒,这是他的记忆,是在被赋形以前的、甚至是在成为刀剑以前的记忆。

付丧神和主人在结缔契约时,会看到彼此生命中残存的回忆,那是烙印在心底里抹不去的印记,深入骨髓的痛苦全部化为了忽闪着的走马灯,像是脱弦而出的箭矢一般贯穿了我的心脏。格瑞是兼属于姐姐的付丧神,在她去世后便直接来到了我的身边。当初只为了走个形式而举行的交接仪式并不复杂,取缔印记对我而言也只是一句咒语的事情,但说到底他还是姐姐留给我的刀,他的过去、他的转变与我都没有什么直接性的关系,以至于在这之前我竟从不知道他还有过这样一段经历,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像一只大手穿过胸膛,捏着我砰砰乱跳的心脏,指甲狠狠地掐住了血管。

长姐死后,再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如此悲伤了。尽管我明白这份心情并非来源于我自己,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的视觉不断变化着,举至眼前的双手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上都有着泛黄的厚茧。画面陡然间一闪,周围从火光转变至了庭院,万叶樱的花苞被紧紧裹在枝桠中,檀木长廊上白衣绯袴的少女是我的长姐,她身边那个毛手毛脚捉着蝴蝶的小孩是我自己。

……不,这不对劲。

这份记忆是属于“格瑞”的。我没有记错,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而他此刻是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付丧神被我召唤至本丸——无论如何,他的记忆中都绝不可能会有幼时的我出现。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

少年的声音凭空穿插进来,画面定格,戛然而止。幕布与黑暗潮水一般在眼前褪去,木屐踏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少年模样的付丧神从我的身边径直走过,连衣角布料摩擦的触感都微乎其微,“——请允许我先一步告退。”

这实在可以说是对主君的不尊敬了。

左手背上的印记在眼前一闪而过,等我回过神来赶忙回头去瞧时,他已经拢紧羽织走出了老远。

他没有称呼我“主”,我也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不——与其说是来不及,倒不如说是刻意被打断了更恰当些。那种三分刻薄七分疏离的语气实在是太过于陌生,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那个从我六岁起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近侍先生,他们有着完全相同的面貌,甚至连印记缔结的位置都相差无几,但他不是格瑞,亦或者说,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与我形同陌路的格瑞。

告诉我他的名字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没了那层束缚着我们主从关系的契约印记的话,他恐怕是连话都懒得再和我多说一句。

和我这个陌生的审神者、陌生的主人。

我正望着他的背影想得出神,突然就感到肩上一沉,有什么温暖的触感裹住了脊背。我伸长指头去抓了抓,是那件黑色的羽织。只穿了一件白色和服的格瑞在身侧伸出手,冰凉的指节轻轻拭去我脸上已经快要干涸的几滴血痕。

迎着冷风说话时,他的嘴里呵出了白雾一般的热气。

“回去吧。”他说。

十一月的大雪飘摇而下,我紧攥着格瑞的手指,一步一步踩上了少年方才留下的脚印。

  

直到回到和室的被窝里坐好,手上还被强行塞了个暖炉时,我才从深深的挫败感中敛回了精神。我的近侍先生此刻正忙不迭地替我清理棉鞋上的积雪,而那位性子生僻冷淡的“格瑞”不知是去了哪里,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他,怕是早就已经离开和室周围了。

“……哎,格瑞啊。”我出声去唤他,音量不高,但他捕捉到了,我问他说:“你以前就是这个性格的吗?”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像是有些不解,但很快又消化了这句问话的含义,旋即点了点头,“嗯。”

像是怕我误会似的,语末又飞快地补上一句,“在遇到你之前。”

“……是吗。”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姐姐真是辛苦了。”

那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没还的模样和又冷又拽的态度,天知道长姐当初是怎么忍受得了,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把他培养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但他不是我。”

格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我湿哒哒的棉鞋。冬日里的阳光就算完全笼罩了院子也无法带来太多暖意,我窝在被子里打滚,听见这句话时愣了一下,拔高了音调问他,“什么?”

“……没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动手去拉和室的纸门,“时间还早,睡一会儿吧。”

“……”我张了张口,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睑从拉门的缝隙中逐渐淡出,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来。不知道是不是今天那位少年的到来给了我太多的心理负担,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让我觉得心里止不住地难过,他很了解我,连我吃萝卜羹时要先放糖还是先放甜咸粉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相处下来那近十年的时光几乎是我的大半个前生,可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眨一眨眼的工夫。那场大火也好,他的过去也罢,我就像在隔着一窗单面玻璃与他对立而望,他抬眼就能透过玻璃看到我,而我却只瞧得见一片混沌。

心口很闷。我的手指抚上胸口,那里有着我任职为审神者后能够证明身份的印记,像是一枚肉色的小印章,圆圈中刻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包括我留在付丧神们身上的缔结印记也都和它别无两样。指尖在略微凸起的图案附近勾画着,我叹了口气,翻身闭上了眼睛。


 

“格瑞啊——格瑞!”我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拱了拱,残留的暖意全部聚集在身下那条褥子上,我把身子蜷缩成一团,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金毛扯着嗓子喊他,“你在外面吗格瑞?我想吃和果子,你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好不好啊?”

门口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衣物摩擦着檀木地板的响动。有什么人的脚步声路径长廊,又由远及近地靠近,轴承已经生锈的纸门被敞开了些许,一只手将点心连带着盘子一起推了进来。

“请用。”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我“嚯”地一下睁开眼睛,额头上被闷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流进虹膜时带来一阵酸涩的苦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身边的几盏油灯和炉火还在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银发紫眸的付丧神跪坐在和室门口,低垂着眼眸,面前是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果子和热茶,我裹着棉被沉默了几秒,对他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请问,格瑞呢?”

直到话音落定,我才回想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也好歹是主从关系了,按道理讲,我完全没有必要在向他询问时特意加上敬语——虽然我自己也承认,那的确是身体先一步于理智行动的本能反应。少年听见这话时身子猛地一僵,他抬起头来,不屑而又轻蔑地看着我,目光像是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攀附在身体上,缓缓缠绕住脖颈,我的呼吸一滞,指尖迅速变得冰凉,在温暖的和室里有了种如临冰窟的错觉。

“……”被扼住喉咙的压迫只是停留了短短一瞬,他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恭恭敬敬地再次低下了头,“如果您是问另一把‘格瑞’的话,他现在大概正在出阵回返的途中。”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血液逆流,几乎要炸开了锅。手指拢住领口边缘不自觉地捏紧,手背上细小的针孔挣开那一层薄薄的血痂,血珠子一串接着一串地没入布料。我无暇去顾及这针孔是从何而来了,只知道自己下一句话脱口时,声音因颤抖而变得毫无威慑力。

“……他怎么会去哪里?!”

我的本丸里已经没有多少刀剑了——格瑞是在那场暴乱中存活下来的幸运儿之一。与我同样面临着暗堕的审神者们已经死的死、伤的伤,也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人能够逃出生天,临睡前我检查过身上的符咒,一张不少,他甚至连那些最基本的防护结界都没有带走。战场上的溯行军有几十只甚至几百只,那早已经不是单枪匹马就可以挡下的数目了,纵使他再厉害也只是血肉之身,区区一把太刀又怎么能和那渲染了鎏金标识的暗堕长枪相抗衡,没有我的命令——身为主君的命令,他又怎么敢擅自出阵。

少年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我的命令了,当即拉开抽屉去翻箱倒柜地找绷带。他初来乍到没几天,对我的和室还不是很熟悉,但动作却谨慎小心,连柜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水瓶都没有弄翻。枕头边搁置着一个空针筒,塑料内壁上还沾着些透明的水珠,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背上的阵阵刺痛,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喉腔里满是酸液呛入鼻腔所连带来的烧灼感。

他的侧脸在火光摇曳下被铎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我看久了格瑞的眉眼,现在再这么瞧着,倒也不觉得他的神色有多么不近人情了。

“……先止血吧。”

少年不知从哪抽出来一截纱布,扯过来胡乱地按在了我的伤口上。 

布条触及针孔,我倒吸口凉气,疼得浑身一颤,“……痛。”

不得不说,他和格瑞之间果然还是有些差别的——不论是性格、还是像现在这样生涩笨拙的动作。初成为审神者的那几年里,格瑞总是拒绝让我替他手入,身上的伤也都是随意裹一层布条就当是处理过了,丁子油和打粉棒一度被搁置了好久,直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什么治疗经验,而对于这位完全属于过去的“格瑞”来讲,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我接手了他的工作,凝固的血块被覆盖,我用牙齿咬住较长的一截纱布,手指翻动着在掌心打了个结扣。不再眷恋温暖的被褥,我起身去取衣架上的狩衣,来不及再去管那些繁琐复杂的衣物了,我草草地在下身套上一件马乘袴,狩衣的小袖也被扯得乱七八糟,我伸手随便抓了一把符纸塞进口袋,想了想,又把许久没有用过的箭矢从角落里翻出来背在背上。

“好啦,”我扶了一把头上歪掉的乌帽,“我们走吧?”

我回身去看着他。纵然已经在舌尖辗转了无数次,可当我真正喊出那个名字时,却还是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呃……格瑞。”

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回应我,

“我有个问题。”

“嗯……请说?”

“……你不相信他吗?”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在指谁。摸索不清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我犹疑了几秒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啊,我超信任格瑞的。”

“那为什么还要去?”

“唔,你和他是同一个人,所以你大概是知道的吧。那家伙超不坦率的,”我对他说着,伸出手在半空比比划划地,“他总是逞强一个人偷跑出去,趁我睡着就跑去远征出阵什么的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前些天遇上些紧急情况,我差点就要暗堕了,但也因此阴差阳错地和他定下了新的契约。刀与主之间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中会产生共鸣,比如莫名其妙的窒息感啦、噩梦啦,都是付丧神在无意间发出的求救信号。”

“嘛,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知道他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吧。平时都是格瑞来保护我,但是这次我必须去救他,不单是因为我是他的审神者,最重要的是,他是格瑞呀。”

没有回应,气氛一瞬间陷入了尴尬。我悄悄抬眼去看他,却在接触到他直勾勾的目光后猛地低下了头,边腹诽自己的失态边思考着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不好意思再抬头看回去,只能用指腹在狩衣的布料上小幅度画着圆圈,如坐针毡。

良久,他才像是叹息一般地再度开口。

“既然如此,”他走到我身边,木屐换成了草鞋。双指微凉的指尖抵住我的额头,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我只觉得全身都被灼烫的温度包裹住,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腰侧一沉,有什么物什别挎在了要带上。

“既然如此,就把这份力量还给你吧。”

“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付丧神的身体化作了细碎的散沙,我抽出腰间别着的物什,是一把拥有黑色刀鞘的太刀。刃面上浅浅地刻画着刀纹,刀柄缠绕的红绳略有磨损,周围一圈圈的毛边明显已经被细致地打理过了,绳子的末端一直连接到小尻处,尾部挂上了几颗与他眸色相同的紫罗兰色珠子,随着刀身的晃动碰撞到一起,发出几声脆响。

先前为了召唤他所耗费的灵力好像一股脑地涌回了身体中,我紧握着冰凉的太刀,感觉那触感从掌心一路绵延进了心底。

我将他放回到了刀架上,而后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转过身,连带着那份被给予的力量一起,拢紧箭矢拉开了纸门。


 


 

金发被濡湿粘黏在额头,多余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浸入伤口时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脚踝被尖利的骨刺戳破,我倒吸口凉气,挥动弓矢打翻眼前的短刀。

趁着溯行军扑空的间隙中,我跪坐在地上翻滚着脱离了束缚,身后传来嘶哑的低吼,连小腿肌肉都在发颤,可我不能回头。整个战场上都弥漫着鲜血的腥气,潮湿的味道灌入鼻腔,一阵阵的眩晕感让我恶心得直泛呕。这片土地上埋葬着我那些早已陨灭的刀剑们,还有葬身于此的长姐和丹尼尔。

格瑞,格瑞。

我在心里呐喊着,呼唤着。从肩侧扯下一张符咒丢出去,火焰击中了溯行军的大太刀。

我的步伐猛地一拌,左脚踩上右脚,踉踉跄跄地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上。狩衣被敌人粘稠的黑血浸染,雪白的里衣晕成污秽的颜色。我的眼角忽然一阵温润,小腿酸痛着,被刮伤的伤处有鲜血在不断地溢出来。

我看到了他。

身体先一步于理智行动,尖利的羽箭尖端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击中了溯行军手中的武器。弓弦因惯性飞到左手前,细线抽打在手背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红痕。

“格瑞——!”

头顶的骨刺挣破皮肤而涌动出来,瞳仁的颜色浑浊不堪,就连眼白也被晕染上了漫无边际的黑。獠牙割破嘴唇,刺透舌头。我用弓面挡下了胁差劈来的刀刃,虎口猛地一颤,迸出了一条血线。

“跑起来啊!”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喉咙沙哑得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摩擦出血,指甲的缝隙中满是泥土和尘沙,他的身影就像本丸三月份盛开的万叶樱,花瓣扬扬洒洒地飘着,伸出手时却触不到分毫。

——“格瑞!跑起来!” 



周身溢满了升腾的黑气。他的刀刃在金属寒光中迸出裂缝,胸口漫布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里衣。我的箭矢脱弦而出,带着凛冽的风刃贯穿溯行军的头颅,躯体化为灰烬的同时又有数不尽的敌人接二连三地靠拢,临时返回用的符纸被我的指节揉搓成一团,我的手指颤抖着,指尖汇集了细微羸弱的光芒。

“临、兵、斗、者!”

竹筒里的箭已经屈指可数了。指尖在半空中勾勒着复杂的字符,以手指为笔,以灵力为墨。他的身体摇晃着,在敌人的包围圈中单膝跪倒。我一边集中精神一边拨开身边的溯行军,向那里飞快地奔跑着,眼睁睁看着他以自己几乎要支离破碎的本体作为支撑,磕磕绊绊地站了起来。

“皆、阵、列、在、前!” 

被手心里的汗水濡湿的符纸满是褶皱,被晕染开的字符随着尾音猛然收缩,灵力在我的指间不断翻飞。脚下的圆形包围阵只能带给我短短几秒钟的安全时间,符纸挣开手指浮上半空,从底部开始急剧燃烧。 

像是象征着流逝的倒计时,淡蓝色的火焰包裹着内部的焰心,我的眼前被弥漫的黑气逼出了眼泪,溯行军的长刃在不断击砍着包围阵,那层薄弱的护盾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我的脚板奔跑得几乎麻木。在一片浑厚低沉的金属碰撞声中,我侧身避开凌空劈下的一记侧砍,在萧索与混沌里看着他,我呼唤着他,我向他伸出了手—— 

“——我抓住你了。” 

符纸在温度交接的那一刻终于燃烧殆尽,我被他手上发力间带进怀里,符咒的光芒包裹住我的周身。 

血啪嗒啪嗒地漫湿了衣角,他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按住我的腰窝的手指也几乎要掐入皮肉。我明白他很痛,只能伸手去拢住他的指节。黑压压的敌人止住了动作,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下来,所有的人马所有的刀枪都如骤雨一般褪去,在苍茫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消云散。

“回去吧。”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音调变得古怪难听。我能隐约感受到他俯下身亲吻了我的额头,蜻蜓点水一般的柔软触感,转瞬即逝,我抬头去看他,在紫罗兰色的瞳孔中看到了我自己。

“嗯。”他搂着我的腰腹,兀自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回去吧。”

回到属于我们的本丸里去吧。

 

 

晾了一晚的被褥还是有些凉,尽管室内的炭炉已经烧得有一会儿了,在钻进被窝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像虾米一样迅速抱着膝盖蜷缩在榻榻米上。

一旁正在解腰带的格瑞愣了一下,眨眨眼看向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他沉默了半晌,像是略有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最后褪下羽织,掀开了被子。

他的身上还残存着丁子油的清香,先前被刺伤的地方已经恢复了,皮肤上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手腕交叠在身前,我的脊背抵着他的胸膛,暖意隔着睡衣的布料漫入体内。呵出的白雾蜿蜒散到空气里,我得寸进尺地钻了钻,几乎整个人都要缩到他怀里去了。

“睡觉。”他按住了我不安分的手脚。

刀架上置放着另一把“格瑞”。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后,它已经彻底变回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太刀。我想我也许该找个机会去感谢他,把他视作“格瑞”也好,“格瑞”的面具也罢,至少在我看来,他让我看到了这个人鲜少见到的另一面。

“格瑞。”

“嗯。”

他呼出的气体洒在我的脖颈上,以在这个角度刚好看得见他手背上鎏金的小箭头印记。之前因为我的一时任性,在半梦半醒间和他定下了“不准离开我”的契约,如今那层印记被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缘,看起来倒更是醒目了。

我的余生只剩下了短短的几十年,而这里却还有着千百年的岁月等待他去消磨,作为我的付丧神,他理应陪我度过接下来这短暂的一生,可这个不成文的契约却也一并束缚住了他往后的所有自由时光,也就是说——哪怕有一天我死掉了,不存在了,就算尸首已经腐烂在土中化为了养料,他也必须要作为“金的付丧神”而活在世上。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了我。

我翻了个身,对上他清亮的眼瞳。

他的瞳孔是好看的紫罗兰色,眸心里映着不断跳动的烛火,还有我头顶那些不安分的金色发丝。我的鼻尖能够蹭到他的下巴,彼此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个眼神那么远,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慢慢都装着我,那抹笼罩在温暖烛光下的、属于我的剪影。

“我可以亲你么?”我眨着眼睛问他。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钳住了我的下巴。唇上一凉,有什么冰凉柔软的物什贴了过来,银白的发丝在眼前交错着晕染开,湿润的舌头直驱而入,卷积着唾液在我的唇舌间翻云覆雨。


那是一个明显带有情色意味的吻...



   

等一切都结束时,天已经微微亮了起来。我似乎小睡了一会儿,身上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料,榻榻米也是温暖而干燥的。格瑞此刻正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伸长着,把我连带着被褥一起揽进了怀里。    

“格瑞,”他还没有睡。发觉了这一点后,我压低了声音去呼唤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在他疑惑的眼神中伸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我抓住你了。”

别想再逃了。

我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傻兮兮的笑脸,他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面具已经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破碎了,连带着那把沉眠的“格瑞”一起。失去了伪装的付丧神此刻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发丝拂过皮肤,酥痒感激起了一片细细密密的小疙瘩。我转过头撇开视线,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他泛红的耳尖。

“格瑞,晚安。”

“嗯,”他挣开我的手指,指尖摩挲着穿插进指缝中,与我十指相扣。

“晚安,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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