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巡组】破晓

-如果安特库没有被带到月亮上。









《破晓》



00.

 

 

这是他的生命。

 

以长刃为矛,以冰雪为盾,合金压在手臂上挣裂脆弱的身体,仅3.5的硬度让他深觉四肢百骸不堪重负,零散稀松的碎片从宝石相接的缝隙中抖落,闪着明亮的薄荷色被埋入雪沫。他嘶吼着捏紧刀柄,将沉重的手臂猛甩出去,合金缠绕着破碎的长刃直穿云霄,夹杂着刺耳又牙酸的破风声。他在心底低鸣祈求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惯性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一并拉扯破碎,他只是紧咬牙关,迎着满目风雪,屏息去瞧远处没入云端的黑色气流。

 

“啪——”

 

他听见了刀锋铮鸣的清亮声音,剑刃劈开纠缠在一起的云层,月人的身影被一分为二,化作了匿于空气的散沙。被装在容器中的碎片一股脑地坠入雪地,零零星星散着凛冽的光芒。他终于如释重负似的双膝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身体再也不能承受超负荷的重量,手臂折断,小腿崩裂,薄荷绿的瞳孔满映着那头与雪色交融混合的白发,身体的碎片崩裂至眼前,他长舒口气,安心地瞌上了眼皮。

 

那是安特库。

 

是他的生命。

 

 

 

 

 

01.

 

 

学校里向来不会用灯火这一类的物什。

 

可法斯却被刺目的白光晃了眼,睫毛缠着眼皮沉甸甸得,让他在蜿蜒错杂的噩梦里来回挣扎,始终不得清醒。最先苏醒的感官是听觉,有粘液被搅拌在一起发出的“咕叽”声,接着便是脑袋被抬起的触感,宝石的切面交接处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惹人牙酸的铮鸣,他当即睁开眼一把抽回手臂,捂着脸上还没来得及用打粉棒遮掩的接缝,呲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

 

身边的安特库手中拿着打粉棒,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白痴。

 

他双臂环胸搓了搓胳膊,面上一副很委屈的模样。抬了眼去瞥才发现,那晃人的白光是日出消融的细雪衬在安特库的白发上时,和着阳光反射出的光芒。不似安特库平日里给人那凛冽又有棱有角的感觉,那是一种很柔和的、刺眼却又毫不突兀的光,带着冬日里潺潺的暖意,从指尖开始,蜿蜒着流遍了全身。法斯眯起了眼,眼珠滴溜溜地在眼圈里一转,轻描淡写地问他,你身体不要紧啦?

 

后者只是低头抿唇看着他。“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对安特库而言,被法斯救的这件事情似乎是一个带了点耻辱性的标志。他中了月人的埋伏,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幕是穿云过宵的箭矢、以及自己支离破碎的腿弯,合金捂住了法斯的嘴巴,他只能看到那双濡了水的薄荷色不停颤抖着,满眼都是他的狼狈不堪与分崩离析。

 

嘘,他说。

 

他不知道最后法斯是怎么挣脱了合金的束缚,从几万里的高空中精准打散了月人黑压压的云,金刚老师告诉他,那时候他的碎片散了一地,法斯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片一片地捡,手指在冰冷的雪层中摸索寻找,最后终于是受不住严寒与疲惫的交错摧残,两眼一翻,昏在了雪中。

 

他安静地听完,而后淡淡地评价了两个字:愚蠢。

 

话虽这么说着,但心里总归还是有那么些许微不可闻的庆幸——没有人会喜欢死亡的,尽管他对死亡的概念有些模糊。于是安特库的语气柔了下来,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隔了层手套捏着法斯的下巴,打粉棒拍在了右眼下一点的那条裂缝上。

 

“我教过你的。”他的嗓音淡淡的,像檐上落白的一抹霜雾,又似扬扬洒洒散在空气里的白粉,一字一句落下来,显得轻缓又沉重。“我告诉过你,团队配合很重要,一旦队友遇到不测,先保住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召集同伴,而后再去作战,而不是像你这样,鲁莽又不计后果地直接冲上去。”

 

法斯对这种说辞颇为不满地皱了皱眉,不服气的劲儿自喉腔涌上来,下意识就拔高了声调,“你以为我到底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子的,好歹给我说句谢谢啊!”

 

“所以我才说你愚蠢。”

 

他捏着打粉棒的手指不自觉多用了些力气,将木柄握得咯吱作响,法斯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似的,堪堪闭上嘴噤了声,安特库胡乱地伸手抹了一把他白一块绿一块的脸颊,眼睛里流淌着毫无波澜的冰河。

 

“……算了。”他最终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在他收拾金红石那些杂乱的医具时,法斯轻轻开了口。安特库回过头去,对方正坐在木凳上晃荡着印有玛瑙波纹的双腿——他还不太适应新的手臂,合金在身边张牙舞爪地挥动着,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是指什么。”安特库问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法斯说,“你和我,我们都平安回来了。不是挺好的吗?”

 

 

 

 

03.

 

 

熄灯了。

 

安特库枕在手臂上,身边躺着鼾声均匀的法斯。他本不需要休眠——在冬天到来之前,沉浸在那一方小小的水波中,他睡得足够久了。不远处金刚老师的房间里还亮着烛火,将入夜的学校笼罩在狭窄的暖光中,衬得他们渺小又无力。

 

“你醒着吗?”

 

法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这时候才发现,方才融入空气的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知道法斯,如果这时候去搭话的话,接下来这场毫无营养的聊天铁定要进行到明早的冬巡任务开始为止。他可没那么无聊。于是他沉了声音,不冷不热地命令道:“睡觉。”

 

“我睡不着。”法斯眨了眨眼,索性撑着上半身坐起来,被褥从脖颈滑到腰部,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摸着黑朝安特库身边靠了靠,柔软的合金蹭过安特库的脸颊,摩擦出一阵喑哑的声响。

 

安特库皱起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法斯敛声片刻,不时闪烁的烛光扫过他蝶翼一般的眼睫,将薄荷绿融成了昏黄色。安特库闭上眼睛打算不予理会时,法斯却灵巧地避开了他的问题:“去看看正在冬眠的大家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陪我一起。”

 

僵持几秒,安特库悠地掀开被子,点上蜡烛,叹了口气。

 

“随你吧。”

 

 

 

他记得金刚老师曾半开玩笑似的说过,他好像很宠法斯——虽然他并不认为老师会开玩笑就是了。但现在想想,似乎也确实如此。对于法斯,他的包容度总是一再放低,如今已经明显饱和了不少,或许是习惯了时常独自一人的冬天,忽然在某一年里出现了硬度仅有三点五的年轻宝石,他一时间也不由得感到些手足无措。他虽有着要保护同伴们安全度过冬眠期的责任与使命,却从未真正与他们相处、甚至交谈过。这样说来,法斯似乎是他长久以来接触过的第一个宝石。

 

沉重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法斯夸张地咧着嘴捂住耳朵,跟在安特库身后踩上了柔软的席垫。波尔茨难得老老实实地缩在软垫中,钻石属特有的坚硬发丝散乱地堆在头顶,甚至有一片搭上了钻石的脸颊。安特库小心翼翼拾起那片头发放到一边,身边的法斯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了泪花。

 

“困就去睡。”对方头也不抬,将烛火放置到布料上。

 

法斯摇了摇头,自己挑了处位置,就着瑟瑟冷风席地而坐。大门没有关紧,在他的位置可以刚好看到外头已经被冰封住的水湾。入冬以前他还曾在木盆中养了四条会发光的水母,可天气一冷下来,那几个小家伙儿便也随之陷入了长眠。他摇了摇脑袋保持清醒,那头澄澈扎眼的磷叶石发丝跟着一起晃动起来,在暖光中映射着柔和的光芒。

 

远处的长椅忽地颤动一下,在黑暗中不可遏制地模糊伸长,木块扭曲成四分五裂的碎片,伴着南极石支离破碎的残骸一起陡然跌入深渊。法斯猛地站起身,大脑因这样激烈的动作而短暂陷入轰鸣,身体摇摇晃晃着、几欲摔倒下去。南极石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压低了音量问他怎么回事。

 

“我之前、好像做了个梦。”过分真实的幻觉一股脑地散开,法斯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转头看向破晓的天空。天气正在回暖,春天即将到来,他覆住安特库搭在肩膀的手背,宝石与宝石隔着手套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既不圆滑、却也并不尖锐的响声。

 

“——我梦见,那时候我并没有救下你。”

 

蝶翼颤动着,在白昼的光芒中闪烁轻眨,安特库不作回答,听着他兀自说了下去。

 

“月人的箭矢将你射得四分五裂,然后你被他们带走了,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而我,我变成了你的模样,接任你的任务,一个人继续守护冬季。”

 

太阳升起来了。安特库低头吹灭此刻略显多余的烛光,将手背抽离,重新握住那孩子冰凉的手掌,感受着硬邦邦的手指摩擦带来的粗糙感。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牵着法斯安静地从同伴们休息的地方离开。他们穿着雪白单薄的睡衣,初晨的阳光倾洒在眼睫上,将眉眼的沟壑中都蕴满了温柔。

 

“只是梦而已。”他说,“你看,我在这里。”


Fin.





“只是个梦而已,不要多想。我在这里,今后也一样。”

“明年也要继续多多指教了。”





如果真的只是个梦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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