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薛】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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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薛洋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晓星尘。

 

发是规整的,虚虚绾起一层束在脑后,余发散在白衣上,像是墨色泉涌;长袍是旧的,却又洁净整齐,白丝拧成拂尘,轻轻搭于肘弯,嘴角啜起浅淡的笑,微仰起头来望着星空时,被裹在白纱下的眼睫都仿佛带着笑意。

 

如果他的眼睛还在的话,那双瞳必定要微微瞌起,眼睫翻飞颤抖着绞碎灯火,在颊上投出斑驳的阴影。眸底裹挟秋水寒星,澄澈又透明。

 

外头起风了——卷杂着怨灵哭号、嘶哑呼啸的骤风,将木门向两侧拍打得噼啪作响。薛洋的指尖搁在木桌上轻轻敲着,那颗泛着甜腻浆汁的糖果咕噜噜地滚到手边,停住不动了。

 

晓星尘当真是好看的。他想。

 

不论是三分疏离七分亲和的笑容,还是不可置信与痛苦挣扎全部融合在一起,都是极好看的。

 

 

 

 


 

《向死而生》

 

 

 

蜀东的春天来得迟,一场凛冽的细雨夹杂着微寒凉意,淅淅沥沥打散义城里绵延的白雾,雨丝纷飞连成银丝,一股脑地倾泻而下,淋在身上倒更显出了些凄厉的味道。

 

义城的春很冷,即便身子被阳光熨着,骨缝里也仍是褪不去的寒。他倚靠在泛起霉菌的木板上,眼前是纱幕一般的水雾,记不得上一次见着这样大阵仗的一场雨是在什么时候、身边都有谁一起。薛洋轻轻呼出一口气,热气腾升成蜿蜒的白雾,席卷在半空转了几圈,散了。

 

他很少会有这般沉默的时候。喉间嘶哑,每逢张口都会牵扯出卷入心尖的苦涩,兀自在空气中泛起震波的话也终是得不到什么回应,久了,他便也就学着话少了起来,只是偶尔还是耐不住寂寞,假装自己在与阿菁那小瞎子斗嘴,而后静静地等着晓星尘温声温语地劝架,想着想着,嘴角便忍不住勾了起来。

 

旋即,那笑容又像是落叶沾水似的,一个转瞬便从脸上生生撕了下来。他的自言自语全部被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响吞噬,坠入小潭的顷刻溅起一抹水色,直漫上他的裤脚,留下一处深浅不一的痕迹。棺椁里的人安然睡着,心无旁骛的人静静候着,一时间竟融入了义城的弥天大雾中,悄无声息。

 

薛洋眨了眨酸涩的眼,瞳仁中满是细密银丝,半晌,哑着嗓子,轻轻唤道:“道长,你醒着吗。”

 

晓星尘仰躺在草席上,双手交叠于胸前,面色平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嗤讽自己一般吐出一声轻笑,道:“是了,你怎可能会醒着。”

 

他唤晓星尘一句“道长”,却与旁人不同,他那一声称呼,尾音微微翘起,饱含着戏谑与轻佻之意,比起同辈的恭敬尊重,倒是更多了几分挑逗的味道。与晓星尘同行的那几年里一向如此,对方也不曾责怪过他,只有当他彻底撕破脸皮的那一刻,才略带狰狞地、一字一顿地吼出了“晓星尘”三个字。

 

薛洋直起身子,一声不响地走到桌旁坐下。他站的时间过于久了些,此刻腿已经开始发麻了,桌案上摆着泛了黄的白瓷茶壶,壶嘴缺了一处,瓷器断裂的部分尖锐突兀,看着很扎眼。他自顾自地端起瓷杯抵在唇边,昂起头颇为潇洒地一饮而尽,好似浑辣的液体注入喉肠,烫得他小腹抽痛,眼眶发红——可那杯里分明干干净净,未曾沾过滴酒浊液。

 

烈、太烈了。薛洋说不上是什么在烧灼着心腹,只觉得连灌入口的空气都滚烫起来,他自酌自饮,啜着本不存在的液体、却又不免觉得津津有味。他记得晓星尘在失了双眼后是向来不会碰酒的,阿菁年纪小,偶尔吵着想尝尝鲜,晓星尘也只会语气温和地同她讲道理。而他不同——或者说,他与晓星尘从本质上就不同。那是位高高在上的、清冷干净的神徒,生长在喧嚣无杂的桃花源林,仿佛生来就远离尘世,被禁锢在一方洁净的神坛上;而他从肮脏腐朽的污秽中摸爬滚打,一路苟延残喘,所有的肮脏、丑陋、罪恶,全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一方踏入云端,一方跌落尘埃。他爱极了晓星尘的清冷洁净,却也恨极了他的明月清风,恨不得徒手撕碎那份令人作呕的模样,直将他从神坛上拽落人间,与自己一起疯狂到无可救药才好。

 

——可他没有想过要他死。

 

他是薛洋,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承认自己是否做错过什么,只是偶尔也会不可避免地想着,如果宋岚没有找上阿菁、如果晓星尘不会知道他是薛洋——如果一切未知的变数都与他们错开轨迹,那样平淡又安稳的日子会不会一直过下去,也说不定。

 

他也曾金星雪浪赋身过,却终是没有粗布麻衣来得轻松。他在黑暗与肮脏中潜行了太久,以至于他忘记了,晓星尘这样尘嚣不扰的人,哪里经得住那样一番折磨。抓住对方的弱点、诱以对方亲手做出自己痛深恶绝之事,这对他而言自然是不在话下而又易如反掌的,他有心想将烟火与尘世全部沾染在晓星尘白得过分的衣袍上,却生生将他逼入了绝路——以自刎的方式,轰轰烈烈的、万念俱灰的。

 

薛洋停了动作,那瓷杯被手掌捂得发热,下一刻又被狠狠砸到地上,崩成了零散的碎片。他下意识地握紧身侧降灾的剑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平添一分安全感似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晓星尘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笑。笑得尖锐又刺耳,一声高过一声,边笑边骂着:“晓星尘呀晓星尘,你瞧瞧你,一心向善,嫉恶如仇,好好做你的道士有何不好,偏偏要来坏我的事?你为了你那好朋友宋岚,可以连眼睛都不要,现在呢,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将手中那颗舔到发苦的糖果抵在唇边舔舐,沉滞在舌尖的苦与涩都于这一刻翻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此刻该畅快、该高兴,他终于把晓星尘拉入了这潭淤泥,叫他与自己一起沉入深渊,窒息难过。可他笑着笑着,却又突兀地红了眼眶。眼白里泛上细密狭长的血丝,被水光濡得透亮,他有意隐忍,脖颈都快爆出青筋,第一次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沉默了须臾,才轻声开口问着:“晓星尘,你恨我吗?”

 

窗外夜色如磐,窗内寂静如常。

 

薛洋伸手遮住双眼,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泛了泪。他想,你晓星尘,好人做不成,恶人做不得,相比起我来真是无聊又无趣;对、对,就该这样,你就该恨我,我本就该遭你恨。泛白的指尖探入棺椁,在晓星尘轮廓分明的的眉骨附近打转,指腹的触感滑腻冰凉,带着不同于常人的、刺骨的寒意,搅得胸口沉甸甸得,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他最终解下了腰间的锁灵囊,搁在唇边轻吻。唇瓣触上柔软的布料,所及之处一片冰凉,无半点温度。

 

 

 

薛洋走了。迎着初春的狂风与骤雨,揣着他的降灾与碎魂。那颗泛苦的糖被他死死捏在掌心,身后是孤零零的棺椁,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长径。他的身影逐渐隐匿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最终消失不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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