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华】行行重行行(01)

-武当=萧辞生x华山=华成渊

-亲妈泽泽 @南半城  条漫设定走这里

-Attention:师徒,年下,养成,小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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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重行行(01)》




萧辞生做了个梦。

 

梦是无色的,朦胧又模糊。眼前一水儿的白,只听得到喧哗聒噪的人声搀和在一起,熙熙攘攘,搅得鼓膜生疼。

 

耳边在嗡嗡鸣响,远远有吆喝与脚步声混合着,化成一股冰凉的流水绕上四肢百骸。模糊间似是被人扳着肩膀按在了路边的木椅上,已是上了年纪的父母温声好言,对他说,辞生,你乖乖待在这里,我们很快就回来接你,很快就来了,不要乱走。

 

中原人的口音粗糙,偏偏在母亲口中就变得温软柔和。他轻声应着,好。抬头目送幼弟对自己吐着舌头做鬼脸,兄长似是欲言又止地踌躇了一会儿,才遥遥迈步追上了父母。他乖乖抱着膝盖坐在街边,低头看着两只野狗争夺一块食物,肮脏的皮毛上满是血痕与泥沙,呜咽声不断从幼犬的嘴边呼出,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搓了搓眼睛,只觉得晌午的阳光当真毒辣,灼得他鼻尖泛酸,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从人潮汹涌到冷清宁静,从烈阳高照到日暮西下。萧辞生被入夜骤降的气温冻得直发抖,泛红泛紫的手指打着哆嗦凑到唇边,温热的吐息扫过干裂的皮肤,带来一阵麻木的、酥痒的疼痛。

 

街边的小贩已经撤走了,只剩下客栈门前还亮着一盏灯,他不敢走远,就只远远站到那灯火旁,就着丁点孱弱的温暖烤热双手,不住地踮起脚来眺望远方,奢望着会在视线内出现一抹熟悉的衣衫花色。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他的家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萧辞生的身子猛地一颤,破晓微光沿着窗纸缝隙溜进来,他疲惫地眨了眨眼睛,从梦中悠悠转醒。

 

 

 

 

【去者日以疏.】

 

 



江南多雨,春寒料峭。

 

三月的初春尤为折腾人,微风中带了些暖意,细品又觉得乍暖还寒,这会儿天已大亮,外头还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密密匝匝的冷意几乎要溜过衣摆渗进骨缝,凉入心底。

 

马车一路颠簸,萧辞生皱了皱眉,胃里空荡荡的,胃液积加不断晃动的触感惹得他频频想吐,撩开窗纸瞧去一眼,才发现市集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边的小贩在拖长了音调吆喝着,包子的香味沿着鼻尖一路沁进了心脾。

 

这是萧辞生第一次下山历练。

 

但凡武当弟子,十六岁时都是要下山去自己闯荡一番的。一来行于红尘,尝尝这百态是何滋味;二来冶炼心性,将稚子的棱角磨得圆滑。点到为止,即去即回。曾有人一心向道,下山不过须臾片刻便仆仆归来,也有人留恋红尘、一走便是日日年年音讯全无。武当向来不曾勉强门下弟子修行,留便留,走便走,修炼在心,若无意向道,只怕你刀刃架在脖颈上,也难将他的心思悉数收回到胸膛里。

 

他此行已过了数日,身上盘缠带得足,倒是不愁落脚,只是这几日的“修行”在他看来,不过是游山玩水、浪费时光,也不知师兄们是怎么说出那一番“当真学到了不少”的话。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也不想再继续徒耗精力——想到萧掌门那张冷冰冰的脸,萧辞生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上眉心丹砂,摇了摇头。

 

忽地,马车毫无预兆地“咯噔”一下停了下来,萧辞生坐得稳,这一个趔趄却也是差点跄向车门,不由微蹙起眉,指节敲了敲木板,道:“怎么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客官。”车夫替他打开车门,外头那股透着凛冽的燥热刹那间便涌了进来,闷得脖颈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前面儿好像出了点乱子,这一条路都给堵死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呀。”

 

抬眼去瞧,果然见得人群已经将前方牢牢围住,截下了好几辆马车。萧辞生还欲再问,车夫却是眼尖地抬起头,细细打量起来。见着这小公子生得眉目俊朗,鼻挺唇薄,眉间轻轻一点丹砂,俨然一副洁净浩然之气,也不禁眼前一亮,朗声问道:“公子是从哪里来?这般标志的人物,在咱们中原可不多见,想必是江南人吧?常闻那一带有腾云驾雾、修士问道的高人,却不知原来都同公子一般,好看的紧。”

 

这话虽是夸赞,却着实有些越界了。萧辞生微不可闻地挑挑眉,颔首道:“多谢。”话音一顿,眼神望向了嘈杂的街头,“出了什么事?”

 

车夫摆了摆手,像是很晦气似的,“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哪家不懂规矩的登徒子跑到酒肆去赊了账、又不肯还。公子不是中原人,没见过这等人,但在我们看来,这可就是家常便饭了。”

 

“原来如此。”他有意止了话头,车夫却不领他的情,反倒撩了下袍在他旁边一站,滔滔讲起了中原的陈年旧事。萧辞生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下默默打起了算盘。这一趟是从武当来,路经中原后便是云梦,这几日多雨,铮铮寒意当真是比冬雪天还要难熬,不如就暂且在此停留,也好仔细想想接下来几日的行头。

 

车夫说到了几年前华山弟子叛逃的渊源,正讲得起劲儿,却见萧辞生突然微微拱手作揖,低垂着的眉眼里裹了寒泉冰流,融化在落得不停的雨丝中。他愣了一愣,萧辞生从怀里摸出碎银子搁在软垫上,低头理了理衣摆。

 

“我并非江南人。打小生在中原,对这一带的事情,也算是清楚得很了。”

 

车夫仍在发愣,手里捧着沉甸甸的碎银子,再抬起头来时,只能遥遥望见那小公子雪白的衣背了。

 

 

 

 

“行行好,这位老板,行行好。”

 

萧辞生一进门,就见着了被老板紧紧揪着衣领的年轻人。酒肆里围了不少人,将他们二人包在中央,看好戏似的冷眼旁观。那青年腰侧配着剑,不难看出是江湖人,萧辞生正不解着皱眉,就听到对方讨好似的摆摆手,道:“这几日实在是盘缠打紧了,请先让我赊上一次,改日再还,如何?”

 

“老子信了你的鬼扯!”老板粗鲁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拎着那人的领口,劈头盖脸地骂道:“没钱?没钱你吃什么茶!是存心到老子这儿来找不痛快了吧!”

 

“这是哪的话,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萧辞生凝神片刻,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银锭。银是完整的,搁在桌板上时发出了清脆的“当啷”一声,酒肆内气氛一滞,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前辈的账,我替他付了。”

 

他负手站在靠近门口的角落中,头部微微昂着。武当养出的道士都是软心肠,嘴上嫉恶如仇、喊打喊杀,实则是看不惯任何人陷入难处的,更何况,他也不缺那几两盘缠。

 

萧辞生眼神一转,清明的目光在截到半空的拳头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到那年轻人被牢牢抓住的衣襟上,腾地一怔。

 

蓝白二色交错,颈间一条二指宽皮圈,左佩剑,右置萧——是华山的人。

 

糟糕了。

 

那华山弟子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出,也不由得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连连道谢:“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谢谢少侠相助。哎,找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茶哪值得上这么多钱……”

 

萧辞生应了声“不必多礼。”当下不再犹豫,转身夺门而走。隐约间似是传来了银两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紧紧追在了身后。他心道不妙,果然,那位年轻人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少侠请留步!”

 

他不予理会,步下生风,绕开市集嘈杂的人群,转并街角。

 

“少侠!哎!穿白衣服的那位……不会没听见吧?”

 

“慢点儿,你慢点儿!年轻人精力旺盛啊跑得这么快!?”

 

萧辞生暗骂自己冲动,竟忘了师兄的嘱咐。华山派与武当派向来不和,偶尔下山遇见了也只当做没看见,遥遥避开绕走,哪知道今日这一时手快,竟然就真的遇上了甩也甩不掉的华山弟子。他沉沉地在嗓子里压了一口叹息,侧目去望时,发现那前一刻还与他遥隔两条街的年轻人,此刻已经追到了十米之外。

 

“哎。”对方见他回头,立即喜上眉梢,眼睫弯出了细微的弧度,道:“这不是能听见吗。少侠给我留个名姓,改日我登堂将钱还给你呗。”

 

萧辞生面不改色,脚步不停,“茶钱而已,前辈不必拘礼。”见那人仍不打算放弃的架势,他忙闪身钻入巷口,接着道:“晚辈且有任务在身,寻人得急,许我先一步告退。”

 

“是吗?”这一番推脱下来,饶是再迟钝也该看出了言语中的敷衍之意。华山弟子不怒反笑,扶着剑鞘的手指稍一推,迸出一缕冰冷的剑光。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萧辞生身形一顿,铮然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气。

 

有衣料撕裂的声音,伴着重物倒塌的闷响。温热的液体飞溅上脖颈,在白藕似的皮肤上留下一抹猩红,滚烫的温度惹得他轻轻瑟缩,放缓了步子。

 

他怔怔回过头,炫目的白光一闪即过,腥甜液体在半空中迸出一道血雾,染红了华山弟子收剑入鞘的背影。

 

倒入血泊的人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这位跟了你一路,我险些以为是你的友人呢。”对方的身形被埋没进光影中,虚虚地映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捏着肩膀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了“咔哒”一声。明明是面无表情的,唇边却牵出了几丝笑意,将语调都染得轻快起来:“该怎么说呢。看来,不只是你在寻人,这人,也在寻你呢。”

 

萧辞生的目光直直看向那已然安静下来的佩剑,甚至连剑鞘上都没沾上丁点血迹。他双唇泛白,舌头打了结似的在嘴里饶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他根本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人盯上了,也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是何时出了剑、如何捏了诀。

 

“终于不跑啦?”对方眉眼弯弯地笑开了,浸入深巷的阳化作一缕柔和的暖光,绞碎在他细密的眼睫间,落得一地斑驳。“轻功倒是不错嘛。这一口一个前辈,把我喊得老气横秋,在下华成渊,可否有幸知晓少侠尊姓大名?”

 

面前的是救命恩人,若是还要推脱,便是他的不厚道了。萧辞生眨了眨眼,没有犹豫:

 

“晚辈萧辞生。”

 

华成渊眯着眼摸了摸下巴,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道:“……嗯,好名字。”

 

萧辞生忍不住皱了皱眉,“前辈莫要说笑了。师兄们都说我这名字煞气颇重,怎能说是好名字?”

 

华成渊不急,故弄玄虚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道:“这你便不懂了吧。我瞧你眉间发黑,朱砂都遮不住,煞气是重了些。”

 

萧辞生眸光一暗,忍不住沉下了脸色。虽是已修行数年,却到底还是个孩子,听着别人当着自己面说出这番话,总归是有些不痛快的。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驳些什么,华成渊已是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头顶,力度柔和,像是在哄慰着小孩子一般,掌心摩挲着柔软的发丝。

 

“——不过,这煞气并非来源名字,而是过去。辞生辞生,辞别过去,得以新生,有何不好?”

 

萧辞生愣住了。

 

他鲜少会有这般愣在原地的时候,今天却好像格外的频繁。这是他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打量华成渊——对方眉眼弯弯,眉梢微挑,一副吊儿郎当又轻佻的模样,嘴角是笑着的,瞳仁里却裹了寒意。他生得眉目凛冽,不似旁人那般眼窝深邃,一双眼睛泛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距又窄,睫毛下的细纹便显得柔和起来。身量本就高,此刻靠着墙壁一站,好似华山特有的骄傲都融进了脊梁骨里似的,腰背挺得笔直。佩剑与玉箫松松垮垮地插在腰封中,一左一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旁人,他是个江湖侠客。

 

只是这位侠客与他曾见过的所有华山弟子都不同,那人逆着光影,只身站在浴血的巷子里。刺眼的光晕从背后倾洒过来,落错在他的眉目之中,反倒透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孤绝。

 

萧辞生喉结一动,垂下了目光。他在武当时,常被人评价为“不通人情”,此刻翻来覆去地将词汇碾碎在唇齿间,沉默了好半天,才别别扭扭地憋出了一句:

 

“……那还真是,多谢前辈了。”

 

Tbc.


更新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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