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凌】薄荷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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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天,暴雨,天气阴沉,灰蒙蒙的,看起来像极了雾霾。

 

市区很少会有这样压抑的天气,淅淅沥沥的雨洗去烈阳带来的燥,却加深了堵塞在胸口的闷。他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门口,手里抓着雨伞,却并不撑开,任由暴雨打湿单薄的校服,隐隐透出内里的肌肤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撑伞到他身边去,近了才瞧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指缝间夹着一支烟。烟是红双喜,内里含着爆珠,吐出的袅袅白烟散尽雨雾中,还带了些许清冽的薄荷香气。他偏头来瞥了我一眼,几乎整只手掌都藏在袖子中,只露出半截泛白的手指,衬得棕黄色的烟蒂更加扎眼。

 

我知道他一向是怕冷的,尤其怕这种冻人冻进了骨缝的春雨,连每一次呼吸间都带着密密匝匝的寒意,只有香烟浸入肺部时才能稍稍感到温暖。他的眼圈有点泛红,和着被打湿后粘黏在颊侧的发丝一起,看着倒是有点可怜。

 

他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我滚,可另一边揣在口袋里的手却抽了出来,悄悄抓住了我的衣角。

 

 




《薄荷香烟》

 

 

我遇见他那年是高一,仲夏,第一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中。考场和考号是随机分配的,每个班的考生按照日测成绩排好了座位,他坐在我前面一点的位子,落座后的第一件事是转过头来看我,有些犹疑地问道,你是蓝愿?

 

那时候他还没有抽烟,声线是凉凉的少年音,低哑中带了点清朗,舒服又好听。他是资优班的学生,平日里的考试成绩与我相较一二,在排行榜上往往名列前茅,醒目得不得了。我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思考了一会儿,才略有不确定地道,金如兰?

 

他一听,脸色登时就变了,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面上一副凶巴巴的表情,语气恶劣地告诫我不准再用那个名字称呼他。我不明所以。直到监考老师下发了答题卡,我才瞄到了他的名字:金凌。

 

金凌,连名字都凌厉的不得了,和他本人一样难以捉摸。我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次,最终将这两个字揉碎在唇齿,吞入了喉间。

 

考试结束时,他忽然回头从我手中抽走了试卷和草稿纸,用铅笔在某一题的答案上画了个圈,很轻蔑地笑着。“小数点,点错了。”

 

语毕,又补了一句:“所以你才一直考不过我。”

 

他并非我想象中那般温和安静,反而一贯独来独往,桀骜不驯,倒是更衬了他的名字。

 

我刚想开口反驳什么,便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框。身形高挑的男人站在门口对他招招手,余光瞥见我,似是有些惊讶地问了一句:“朋友?”

 

金凌扫了我一眼,飞快地回答:不是。

 

以那一场并不愉快的考试作为插曲,我和这位雷打不动的第一名算是有了点头之交,偶尔在走廊见了面,彼此会稍一颔首、算作打了招呼。高一的教室在二层,走廊蜿蜒狭长、曲折不定,我却好像始终都没有见他与什么人同行过,偶尔回过头去,还能遥遥望见他覆了白衣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脊梁骨里深埋的骄傲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显得孤独且寂寞。

 

我曾借着“朋友”的名义问过他,是不是偶尔也会感到很孤单。话一出口,我便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的脸色阴沉得不像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句,前后拼凑成完整的回答,连语气中都充满了火药味:关你什么事。

 

我不再火上浇油,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高二。他在一次联考中失利,从资优班直接掉出来,挤进了人数早已爆满的普通班。老师拉着他到讲台上去做自我介绍时,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打呵欠,眼睛在教室里前前后后扫了一圈,才在讲台下的角落中找到我,像是心情不错似的,挑了挑眉峰。

 

同学们对于资优班的学生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顾忌,即便是被分到了教室的正中央,课间也照旧是冷冷清清的,大家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只有他独自一人,抱着怀里的书本格格不入地走出门,眉宇间却仍带着那份倔强的傲。

 

所以,在我抓着他的小臂同他一起出了教学楼时,他显得很惊讶,呆在原地木愣地站着,半晌才闷闷憋出一句:蓝愿,你少管闲事。

 

像个幼稚的小孩,嘴里别别扭扭地拒绝,却又贪婪地渴望着同伴。

 

他这份让我深感无奈的骄傲,终于在高二的某一天里化作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眼泪,伴着浓郁的酒精一起,流失得干干净净。

 

我陪着他在路边的无照小摊上一坐便是一个晚上,看着他边流眼泪边灌酒,脸上湿漉漉的,交错着纵杂的痕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酒水。我从没见过这样子的金凌,好像平时那副披在身外的皮囊在这一刻都分崩离析了似的,只剩下温热的滔滔的眼泪还在不断坠落。

 

我见不得他哭,泪珠子断了线一般坠下的那一刻,我便被骤风卷入了冰冷的深海,只觉得连喉管与鼻腔都被冷涩的海水堵塞,呼吸困难。那天的灯光昏暗迷离,周遭实在是太过聒噪,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想起他模模糊糊地说了很多话,大吐苦水似的,笼统讲了自己的从前。彼时我才知道,那天在考场外接他离开的人是他的舅舅,他不喜欢别人喊他金如兰,因为这是一个他很讨厌的人送给他的名字。

 

明明嘴上说着很讨厌,只要被人稍一提及便炸毛,却又在学籍档案上填着“金如兰”三个字,我抽出纸巾来替他擦去一脸狼藉,无声地长长叹了口气。

 

最后他枕着胳膊倒在桌上,哑着嗓子对我说,蓝愿,我最讨厌你了。

 

那之后,他开始有了吸烟的习惯。

 

金凌的肚子里藏不住事,可他自己偏偏又逞强得什么事情都要往肚子里塞,最后把自己逼到快要崩溃,只能在云雾潦倒中自我麻痹,卯足了劲儿,掐掉烟继续去做他的好学生。

 

高三后期,他成了我的同桌。他的桌堂中很少会有课外习题,更多的是藏在深处的烟盒与火机。他的校服干干净净,布料中散着洗衣粉的清香,偶尔会沾上点烟草味,却也并不显得突兀。高二的仲夏夜里是我唯一一次见过他失态,若要现在掐着指头细细算下来,也算是过去了不少事日。

 

他父母走得早,几乎是舅舅将他一手养大,高三最后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再一次见到了他的舅舅,正倚着窗框站在门外,遥遥等着他的出现。男人已不似从前那般高挑,眼角多了点细纹,鬓发中夹杂着银白。他见到我时眯了眯眼,好半天才想起了什么,道:“你是,那天考试时的那个……?”

 

我有些意外他居然还能记得我,便略有错愕地点了点头,对方轻舒口气,轻轻地笑了。他说,金凌这孩子脾气臭,没人愿意和他呆在一起,那天看到你们俩能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我挺开心的。

 

我没有告诉他,能在金凌的肚子里知晓这么多旁人未曾听过的事情,我也挺开心的。

 

等我打点好一切下楼的时候,那位舅舅已经离开了。金凌独自一人站在淅沥的雨幕中,指间燃着半只红双喜。他让我滚,我便松开手,任由遮蔽着头顶的雨伞倒入水泊,溅起了一滩冰冷的水花。我的另一只手覆盖住他抓在袖子上的、冰凉的手指,沉默地低垂下眉眼。

 

我听见他轻声骂了一句什么,接着便感到领口一紧,被迫压低了腰。他抓着我的衣领仰起头来与我接吻,清爽凛冽的薄荷味一瞬间席卷上舌尖,将整个味蕾与口腔填的满满当当。

 

沐雨春迟,泛着红光的烟灰被雨丝砸得粉碎,攸地落下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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