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人间别久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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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含

除妖师叽x狐妖羡

书生叽x神棍羡

数学家叽x街头画师羡

-是个很俗的故事,有点长,还有点虐。


















《人间别久不成悲》






00.



我足足等了你三生三世,可你却每一世都要离我而去。







 

01.

 

 

误打误撞地,魏无羡成了九天之上一个不出名的小神仙。

 

神仙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即便是小神仙,也有小神仙应该做的事情。人人都道当了神仙才好,比生前做人要轻松得多,长命百岁不说,还体味不到人间的百态炎凉,终日里腾云驾雾的好不逍遥自在,当真是极乐桃园、诸神向往。

 

魏无羡“咔擦”一口咬下一块蟠桃,暗骂道真他妈的扯淡。他拄着下巴,颇有闲心去听小仙子们叽叽喳喳说着凡间哪位公子与哪位书生。这些小丫头片子们比他要年长,少说活了有千百来年,却还是成日里捧着脸颊、一副芳心荡漾的模样,也不嫌害臊。

 

抱着绸带的小仙娥沉沉地叹了口气,惋惜似的,女孩子特有的空灵声音里透出了几分不甘:“凡人命真短,我才离开了几十年,他就已经死了,可怜我还要等他的转世,这一等,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是个头呢。”

 

另一位仙娥立刻接道:“就是就是,我这才回了趟天上,再下去时,他都和别人成亲了,男人真是不可信!”

 

魏无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马上便有小仙娥眼尖瞧见了他,小姑娘鼓着脸颊指着他,颇为狠辣地斥道:“笑什么,你有什么不满!你历了劫吗!你轮了回吗!”

 

魏无羡眨眨眼,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小仙子道:“我在凡间历过三回劫,走过百余年,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桃肉都多,你笑我做什么!”

 

魏无羡仍是笑,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却裹着凛冽的寒意。他的目光悠长深远,穿过绵延纯白的云雾,一路流至模糊的仙台。

 

他歪了歪脑袋,将指间那颗丑陋的桃核随手一掷,咽下了最后一口果肉。

 

“可我谈过的恋爱,比你见过的世面还多啊。”

 

 

 

 

 

 

02.

 

 

那年是大旱。

 

窗外是柳梢细雨,微风涟漪。土地干涸得泛白狰狞,闷热的空气一股脑地扑面席卷而来,烤得人头晕眼花。村子里寥寥无几的居民躲进破烂的马棚中,直嚷嚷这村子受了诅咒,定是有邪祟作乱,才得此恶果。

 

于是身为邪祟之一的魏无羡两眼一翻,敏捷地钻进了对面狭窄的客栈里。

 

他修为尚浅,使不得什么厉害的法术,只能勉勉强强藏住那条扎眼的狐狸尾巴,一闪一躲间避开了几只脏兮兮的手,见着二楼有间虚掩着的房门,便想也不想地直接冲了进去。

 

门板“啪”地一声在身后并紧,还未待他松口气,便眼见寒光一闪,有什么冰凉锋利的触感抵上了脖颈。他被这措不及防的寒意惊得浑身一怔,身着素衣布袍的白衫人站在眼前,手中执着沉甸甸的银剑,利端直逼向他脆弱的动脉。

 

魏无羡忍不住动了动,却是见那剑锋一偏,在他颈侧生生勒出一道血痕来。剑是纯银打磨,轻轻一触便是一阵青烟,专耗他们这些小妖怪的妖气。他本就疲惫又虚弱,这样一来,血更是止不住地扬扬洒洒下坠,殷虹的血珠一串跟着一串没入衣襟,浸湿黑色的布料,隐去了痕迹。

 

“小道士,有话好好说。”魏无羡颇为冷静地笑了笑,面色随着血液与妖气流逝愈发苍白起来,显得有气无力:“我修炼这百年来,一不杀生、二不食肉,与你们更是两不相欠、从没有过深仇大恨,我只是想进来躲一躲,你若是就这么要了我的命,怕是不太合适吧。”

 

白衣道士不答,眼上裹着一层柔软的白纱,晚风从未关紧的窗缝中溜进来,掀起了薄纱的末端。

 

魏无羡盯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唇瓣,不安地咬了咬牙。

 

身后很快传来了扣门的声音,来人提着一盏烛火,映在米纸上投射出参差不齐的剪影。魏无羡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扣紧门锁,那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砸进两个人的耳朵里:“客官,小店请了位做法事的师父,这店里刚刚趁乱溜进了一只狐狸精,可打扰到了您没?”

 

他的心脏刹那间跳得飞快,扶着门锁的指节太过用力而微微泛了白,似乎随时准备着从这小道士的刀下硬碰硬地逃出去。

 

空气沉寂了半晌,直到门外的小二试探性地再次敲了敲门,他才瞧见眼前的小道士身影一晃,手上利落地收剑入鞘,出口的声音如九月的寒泉,干干净净的、透出一股子清冷的味道:“没有。”

 

小二低声赔了个不是,提着手里的烛火走向了下一间房。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魏无羡隐隐松了口气,再抬眼去瞧时,见那小道士已经在床边坐下了,蒙着白布的眼望向这边,表情平静得有如一滩死水。

 

于是他咧开嘴,轻声笑了笑:“谢啦。”

 

小道士不作回应,兀自地抬手一扫,熄灭了桌前的油灯。

 

 

 

 


03.

 

 

小道士是个刚下山的,身边没有师兄师叔跟着,只独自一人背着古琴与剑,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素白衣袍,四处走走转转,权当增添阅历。

 

他的眼睛似乎受了伤,哪怕是入了寝都不曾将白布取下过。魏无羡偶尔会突发奇想,想着要趁他睡着去剪断那层布料,却往往都是手还没触上人家的脸,就被明晃晃地抓了个正着。

 

小道士的话不多,成日里翻来覆去说过最多的,便是“噤声”二字。魏无羡头几天缠在人家身后时,他也会时常命令他“别跟着我”,却无一例外都被后者当成了耳旁风。他活过的日子太久了,着实是没有和人类有过什么接触,于是,每天逗这小道士多说几句话,便成了魏无羡妖生的一大乐趣。

 

直到某天他化了原形、试图钻进小道士的被窝时,忽地在对方的衣襟中瞧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玉是白玉,用红绳拴在腰间,光滑的弧面上刻着笔锋凌厉的“蓝湛”二字,细细一看,还能在反面找到小到几乎不可觉察的“忘机”二字。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就被早已惊醒的小道士拎着后颈的皮毛,甩手丢出了被窝。他跌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雪白的皮毛沾上了灰尘。

 

彼时他才知道,那小道士原是有名字的,姓蓝名湛,字忘机。

 

还挺好听的。

 

于是他不再戏谑地称呼对方为“小道士”了,而是一板一眼地、用不正经地语气喊他:“蓝湛。”

 

 

蓝忘机虽年纪尚浅,却刻苦用功,又极具天赋,驱赶邪祟时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哪怕眼上蒙着白布,也丝毫不受影响。魏无羡每逢见他逐妖都不免要咂咂舌,再略有心虚摸摸自己颈侧那道浅浅的疤,心底一阵唏嘘。

 

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蓝忘机分外不留情面地用银剑在他颈上来了一刀,自此,他的妖力与修为便开始急速流失,差点就现了原形再也变不回来。好在蓝忘机是个心肠软的,见他无精打采、趴在自己枕边那副蔫蔫的模样,终是看不过眼,烧了张符纸,将纸灰涂在他的伤处。隔天再洗掉时,那伤已经痊愈了,只是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覆盖在脖颈泛白的皮肤上,无论如何也祛不掉了。

 

魏无羡倒是不在意,丑是丑了点,但好歹也算是蓝忘机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于是他更加变本加厉地黏在蓝忘机身边,白日里藏起尾巴,同他一起走上熙攘的街道,夜晚便化了原形,卯足了劲儿往被子里钻——然后再被对方揪着后颈丢下床,乐此不疲。

 

可他在某天如法炮制地拱入蓝忘机的被窝时,对方却并没有再伸手来丢他,而是用冰凉的指节抚了抚他柔软的皮毛,默许了他的行为。

 

魏无羡心道不对,用湿热的鼻尖去蹭了蹭蓝忘机的侧脸,口中发出狐狸幼崽一般微弱的叫声:“怎么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你的寿命有多长?”

 

魏无羡怔了怔。

 

也不管对方同意不同意,他呼出一口气,滕然间幻出了人形,与蓝忘机挤在一床小小的被子里,将整个被窝填的满满当当。蓝忘机面不改色地朝外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来,魏无羡伸腿将被褥一卷,笑嘻嘻地答道:“比你长。等你走了,我就在这儿等你,就这儿,你可别走错了。记得来找我。”

 

蓝忘机不答,双手叠放在拉至胸口的被褥上,指尖将布料扯出了些许褶皱。魏无羡迷迷糊糊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旋即便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倦意吞没。他打了个呵欠,坠入睡梦的前一秒,才听到对方低声地、闷闷地答了一句:“嗯。”

 

 

 

 


 

 

04.

 

 

他那一觉睡得出奇地沉,眼皮沉重得像被人黏在了一起似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少,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魏无羡迎着日上杆头的阳光翻了个身,费力地将手伸到背后去,在衣料上扯下了一张泛黄的符纸。

 

刹那间,睡意全无。

 

他猛地翻身从床上半坐起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冰冰凉凉,那人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

 

他静静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环视整个屋子。蓝忘机没有留下丁点痕迹,只有一条曾覆过他双眼的白绸,孤零零地折叠着放在窗口。

 

晨风映着曦光洒入屋内,卷着白绸的末端轻轻抚弄。那柔软的布料轻飘飘地动了动,打着旋儿飞上了半空。魏无羡伸手接过它,将之抵在了心口。

 

 


 

 

 

05.

 

 

妖是极讲信用的。

 

说了要等,他便真的就寸步不离地在这儿等了起来。这间客栈有些偏僻,出门不过百米便是森林,他偶尔会离开原地去采些果子来吃,天热了就躲进装满水缸的地窖,每天眺望着白茫茫的天际线,昼夜交替,四季不断。

 

他等得太久了。直到客栈被一群不知名的人粗鲁地砸烂,街道上的过客形形色色、服装不断变化。他缩在连废墟都算不上的残骸里,没精打采地过着漫长的日子,只觉得妖生也不过如此,无聊到了极致。

 

于是在某一天里,变故突发。远方兀自传来一声铿锵的炮鸣,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06.

 

 

沿着炮火纷飞的方向望去,靛蓝的穹顶已经被绵延稀薄的云染成了灰白色。他抖了抖耳朵,幻出人形踮起脚朝远方眺望,只能见着零星的火光,和黑压压的人群。

 

好像在他与世隔绝的这段日子里,世界陡然间变了个样子似的,连拂过面颊的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血腥味,搅得胃里一阵翻腾捣滚。

 

战争一触即发。

 

日子已经逐渐入了冬,这些天来气温骤降,呵出的热气都腾升成了白雾。细密的雪片不知何时已落了满地,魏无羡在肩上轻轻一掸,那细小的雪片触及指尖,旋即化成了一滴冰凉的水珠,沿着岳岳荦荦的指节滑下去,冷到了骨缝里。

 

下雪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叹道,看,下雪了。

 

天快要亮了,炮火已经映亮了半边天空,慌不择路的逃兵身上穿着仄歪得满是褶皱的军装,跌跌撞撞地从他身边擦过。他瞥见了对方腰间卡着的枪支,陌生的武器激起了蛰伏在大脑皮层下的危机感,魏无羡转身想要拉住他,却被什么人抢先一步、牢牢地抓住了视线。

 

他微微侧过头,瞳孔猛然骤缩。属于妖怪的竖瞳中映着那身白到发亮的长襦,滕然间填满了空空荡荡的整个心房。

 

 

 

 

 

 

07.

 

 

对方似乎只是想到这处土包后暂避风头,直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埋没在阴影中,才发现黑暗里还有一双闪着幽光的眼在盯着他看。少年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最终出于礼貌,还是向他示意性地点了点头。

 

魏无羡不语,颇为无礼地忽略了这个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从齿间略为期艾地挤出了两个字:

 

“……蓝湛?”

 

少年猛地转过头,那道和以往一样的、冰冷得犹如九天池水般的声音在唇舌中流淌,落叶沾水般转瞬即逝,荡起了层层波纹。

 

“你是谁?”

 

魏无羡没想到会迎头砸来这么个回答,打了满肚子的草稿都被硬生生呛了回去,像一块棉花堵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他默了默,眼珠一转,终是弯眸笑道:“我谁也不是,就是个耍江湖小计俩的,会算命,包准。”

 

蓝忘机眨了眨眼,不再看他,长而细密的睫毛下是那双魏无羡一直想看、却始终看不得的鎏金眼瞳:“我不信命。”

 

魏无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拍,那口冰凉的空气被他猛淬入肺中,好似在柔软的肉壁上结了层冰碴子,搅得五脏六腑都隐隐抽痛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一字一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舌下溢出,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拳都跟着泛了白。

 

“……你叫蓝湛,字忘机,身上有一块温润的玉,刻着名姓。那玉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了灵性,是极认主的。你这眉心有一丝煞气,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东西不眠不休缠了你百年有余,从你的前世一直纠缠至今,怕是今后也再难甩掉。”

 

蓝忘机的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他一眼,道:“……‘不干净的东西’?”

 

魏无羡喉结一动,艰难道:“……狐狸,一只狐狸,修炼了几百年,已经成了狐妖。”

 

“何故纠缠于我?”

 

“……”

 

他梗着嗓子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就像百年以前,他胡闹时,蓝忘机对他所做的那样。他不知道该从何回答这个问题,好像自己一直窝藏在心里守护的东西忽然碎掉了一样,四处溅开的碎片刺得他鲜血淋漓、又钝痛不止,喉间满是粘腻苦涩的触感,他敛起眸光,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轻佻而藏着笑意的语气,轻声道:“大抵是为了什么约定吧。”

 

 

 

 

 

 

08.

 

 

这一世的蓝忘机是个小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浑身上下沾满了书卷笔墨的檀香气息,若要不是下了私塾后恰巧遇上这么一场暴乱,怕是再过个十年半载,都不会遇上自称是神棍的魏无羡。

 

他不知道上一世那小道士是因何而亡,也从没想过那天夜里,那场并不循规蹈矩的同床共枕,竟是他见他的最后一面。他用来覆着双眼的薄纱至今还躺在他胸襟的口袋里,服服帖帖地紧贴心口,几乎要勒住了整颗心脏。小书生那儒袍包裹下挺拔纤瘦的身体,与记忆里时常身着白衣的道士重叠在一起,魏无羡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直到眼角都酸涩得泛起了泪花,才在阑珊昏黄的烛火下看清了蓝忘机藏着星光的眸。

 

少年抬起头,不经意撞入了他的目光。他似乎被那濡亮的水光惊到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怀里轻轻一扯,取出了一条雪白的帕子。

 

不似姑娘家家那种沾着香气、绣着花样的手帕,他这帕子正反都是一色儿的白,轻薄得仿佛会从指缝间溜走一般。魏无羡大大喇喇地往眼睛上随手一蹭,出于某种私心,没有将这留下了水痕的布料伸手递还回去。

 

好在蓝忘机也无意与他争辩这区区一块帕子,只重新垂了眉眼,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本。烛光被绞碎在睫毛的缝隙间,投射出一片斑驳的剪影,忽明忽暗地摇晃在颊侧。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觉得那狐狸八成是看上你了。”

 

蓝忘机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将手中的书翻过了一页。

 

魏无羡见他没反应,扁扁嘴,不死心地继续道:“哎,不是我说,我真会算命!它为了那么一个约定,都没日没夜缠了你好几百年了,你说,这不是看上你了,能是什么?”

 

蓝忘机的眼神刹那间便凝固了,转而透露出了一种小孩子才会有的、迷茫又奇怪的光芒。他有些不理解地转头看向魏无羡,似乎是被刚刚那一番话戳中了什么,半晌才木讷地道:“……我记不得了。”

 

五个字,轻描淡写地从那张分外好看的嘴里吐出来,砸在魏无羡心尖上却成了冰寒千尺,有如一道冰棱,刺得他肝胆俱裂,痛不欲生。

 

魏无羡的脸色苍白了一瞬,下一秒便恢复常态,一如既往地嬉笑道:“也对。管它看不看得上你,反正你记不得了,日后当个陌生人一切从头开始,未尝不是好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与其说是打圆场,倒不如说是在说给自己听。

 

 

 

 

 

 

09.

 

 

入夜以后,气温骤降。

 

魏无羡借着采野果的由头,转身钻进了森林里。他随手拈了一片树叶,在手心里捏一捏,那叶子便兀自成了一件墨绿的衣裳,他抱着红红紫紫的果子回到刚刚升起的火堆旁边。抖开手里的衣服,半是强硬地披在了蓝忘机肩上。

 

蓝忘机缓慢地眨了眨眼,微微颔首。魏无羡知道,那是道谢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人似乎都喜欢把头发剃得短短的、抹上锃亮的油,看起来一板一眼、却又油腻腻的。可蓝忘机没有,他依然散着一头墨色泉涌一般的发,发梢轻飘飘地搭在腰间,束着一条雪白的发带。那根一指宽的抹额横在他额头上,本该碍眼,却不知怎得,让魏无羡看在眼里,只觉得怎么瞧怎么顺眼。

 

就和他前一世如出一辙。

 

可人的一生实在是太短了,当蓝忘机开口说他要想去参军时,魏无羡的脸色一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10.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假装正经地板起脸色,教训道:“你一介书生,好好读你的书,瞎掺合什么。”

 

蓝忘机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捏了捏手中的果子,道:“心意已决。”

 

魏无羡气得快要吐血。

 

 

 

 

 

 

11.

 

 

他送蓝忘机离开的时候,天才刚刚破晓。那瘦得弱不禁风的小公子绕出土包,身上还披着他用叶子变出来的厚衣裳,墨绿的布料沾了雪,变得白茫茫的,像是要融在了乳白的空气中。魏无羡没有追出去送他,盘着双腿坐在土包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几乎要看晃了神。

 

蓝忘机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铎了光的鎏金眼瞳映衬出扬扬洒洒的雪片,两相无言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开嘴,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你……”

 

“我在这儿。”魏无羡伸手一指身下的土包,笑嘻嘻地打断了他,“以前我在这儿,以后也会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你要是想算命了,随时来找我。”

 

他的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声音颤抖,却语气坚定,颇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蓝忘机没应声,沉默着点了点头。

 

直到那小公子的身影彻底融进风雪里,再也找不出哪怕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才敛了视线,身子往后一歪,重重地摔进了雪中。冰凉的雪水沿着袖口流进去,濡湿了衣襟,他浑身冷得一颤,指关节被冻得通红又僵硬。

 

妖生果然是无聊的,他想。

 

除了等人还是等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12.

 

 

战火终止是在十多年以后了。

 

魏无羡仍然安生地守着他的承诺,在原地寸步不离地等着。他对人类的战争没有什么兴趣,只好一个人躲在这避世的地方,要么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要么从怀里摸出那条薄纱和手帕,拿在手里摩挲。

 

他当真是等得久了,连脾气和耐性都被岁月磨得圆滑,双眼一闭一睁之间,便又是新的一天。

 

战后的修复工作持续了几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见不得蓝忘机的影子。魏无羡有点慌神,他担心蓝忘机是不是真像当初说的那般,不顾一切地去参了军,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害怕自己脚下踩着的泥土里混着他的血,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眼尖地瞧见了有几个小辈迎面走来,额上绑着与蓝忘机一样的云纹抹额。

 

他伸出手,在他们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捉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迎着对方疑惑不解的目光,问道:“打扰一下,请问,你们家那位蓝公子呢?”

 

被他捉住的小辈一听,扑哧一声便笑了,道:“这位公子,我们家的‘蓝公子’很多,您要找哪一位?”

 

“啊,就是那位。”魏无羡伸手比划着:“大概这么高,看着弱不禁风的,脾气特别冷。叫蓝湛,蓝忘机。”

 

小辈脸色一变:“啊……您是说含光君吗?含光君他……他早就不在这里了呀。”

 

——“战事吃紧的时候,含光君想要参军,家里先生不许,他便固执地不肯改变主意。先生为了不让他参与进这战事中,已经把他送出国好多好多年了呀。”

 

“但是后来……”

 

魏无羡没有听完对方的话,匆匆道了谢,转身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他现了原形,四足扒着泥土一路狂奔起来,身后的尾巴不时扫开碍事的藤蔓,他的脑袋里乱糟糟得一团,不得清明。

 

英国,八千八百公里的距离,在那样的时代来说,已经称得上是永别。

 

 


 

 

 

 

13.

 

 

他浑浑噩噩地奔跑不停,偶尔再停下来一回头,早就见不得身后那土包的踪影了。他循着帕子上的气息一路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蓝家的府邸,他趁着守卫当差打瞌睡,顺着门缝溜进了祠堂。

 

他从不知道,原来凡人家的祠堂可以这么大,列位的石碑可以这么多。几乎是在踏进门的那一瞬,他就瞧见了蓝忘机的名字,规规矩矩地篆刻在中央,连每一个字的大小都控制得当,就和他本人一样。

 

瞧,多可笑啊。他等了他几十年,却还是把他等成了一块碑。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檀木香味混着书卷气,已经全部被揉碎在了祠堂的香火气息中,魏无羡的耳朵耷拉下来,眼神木讷地看着石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躲在祠堂的角落,每天出神地望着那块碑发呆,日复一日、昼夜交替。偶尔有几个小辈来祭拜,他便缩进阴影里,只当他们看不见自己。

 

直到有一天,那当差的守卫拿着大扫帚进门清扫,这才看见窝在墙角的一只小白狐狸。他提着魏无羡后颈的皮毛,将他拎到眼前,打量了一会儿,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魏无羡二话没说,张嘴朝他的手咬了一口,扭头逃出了蓝家。

 

他回到他守了的几百年的、他和蓝忘机约好了见面的地方,才发现连那处土包都不知何时被人给铲平了。他久违地幻出了人形,像往常一样席地而坐,眨着眼睛发起了呆。

 

 


 

 

 

14.

 

 

这一世的蓝忘机遇见魏无羡的时候,后者的修为已经差不多要炼满了。

 

他夹着书本和公文包走出教学楼,毫不意外地,被街边的那位街头画师拦了下来。

 

“这位小哥,我看你生得这么俊,不如让我给你画一张相吧?”

 

蓝忘机扫了他一眼,不予回答。魏无羡不死心地追过去,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画具,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别走呀!我不收钱的,你就当是卖个人情给我,让我画一张呗?”

 

蓝忘机停下了脚步。

 

 

 


 

 

15.

 

 

直到世事变化,他再也没办法束着长发、穿着黑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才发现原来画笔是个这么解压的东西。他一肚子苦水憋了几百年,无处发泄,便全倾洒到画纸上。他画了那白衣小道士,画了那位固执的小书生,画了未修得人形前的自己,画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间客栈。

 

色彩不同,角度不同,从初执笔时歪歪斜斜的构图,到后来信手拈来的线条。他在街上画画时,时常会有人出钱来约他的稿件,他便用赚来的钱租了一间房,专放他那些大大小小的画作,有几幅甚至被他装了裱,挂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而后的某一天里,他画着画着,冷不丁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16.

 

 

这一世的蓝忘机是个数学家,鼻梁上架着一副规规矩矩的镜片,臂下夹着公文包,每天都和冷冰冰的数字不停打交道。

 

后来的魏无羡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百年以前不该一心等着蓝忘机醒悟开窍,自己也应当主动些才好——于是,他在那一天里拦下了准备下班回家的数学家,以一张画为代价,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这是个良好的开端,他想。

 

他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不再如往日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带着一股飞蛾扑火的狠劲儿,颇为不计后果地、甚至有些疯狂地大胆追求蓝忘机。他会在他的公司楼下摆好画架,会在纸上描摹出他的眉眼与轮廓,细碎的阳光成了他眼中唯一的颜料,好像除了那样纯粹夺目的光芒,没有什么其他的颜色能配得上蓝忘机。

 

雨丝卷走了枯叶,疯子听见了爱情。

 

他笔下所能绘出的,只有一条条繁琐的代码,而他却将所有的小心与欢喜点在笔尖,全部渲染在了画布上。在这之前,魏无羡并不理解凡人口中的细水长流——他认为所谓的情啊、爱啊,就是要轰轰烈烈才有意义——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想就这么陪着蓝忘机走过余晖与朝晨,如果能陪着他一起入土,那便再好不过了。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那两世中,将他们彼此隔开的并不是时间、更不是距离,而是身份。人妖殊途,蓝忘机会随着岁月变迁而衰老、死亡,可他却只能带着自己的狐狸尾巴,活得一世不如一世。

 

打从一开始,这就注定要成了没有结果的孽缘。

 

 


 

 

 

17.

 

 

现在想想,他这一辈子实在是活得太无趣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无纸无凭的口头承诺便成了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好像他就是为此存在似的,活得乏味又机械。

 

蓝忘机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却又对他倍感熟悉。他们两人窝在蓝忘机的工作室里,一个编写公式,一个思考构图,偶尔抬起头时,便会看到对方低垂的眉眼,和被灯火包裹在一层暖光之中的手指。

 

熟稔得好像他们本就该这样一般。

 

 

 

 

 

18.

 

 

蓝忘机的倒下是魏无羡始料未及的。

 

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魏无羡木愣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发颤。在蓝忘机那双好看的金色眼睛瞌上的一刹那,他闻到了熟悉的、亡者特有的味道。

 

是癌症。

 

医生解释说,像他们这一行没日没夜和编程公式打交道的,要么是过劳猝死,要么是辐射致癌,蓝忘机算是比较幸运的,如果接受治疗,尚有痊愈的可能。

 

魏无羡红着眼圈,犹豫不定。蓝忘机却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伸手握住魏无羡冰凉的手指,摇了摇头。

 

他是冷静的——倒不如说,冷静是他的一贯作风。他平静地和医生说明了不打算接受化学治疗,等身上这瓶输液打完,他就离开。在这期间,他一直紧紧地握着魏无羡的手,将他指缝里细微的颤抖全部都包裹进手心里。

 

治疗的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去乘电梯的途中,能听到病房里不断传来嘶哑的呻吟,魏无羡的手颤得更甚,本想着劝蓝忘机改变心意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骂骂咧咧地牵着他进了电梯。

 

 

 

 

 

 

19.

 

 

蓝忘机好像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不能再守在电脑前算着公式和编程了,每天只能坐在床上,透过一扇窗户望着外头翠绿的雪松。魏无羡把画具锁在书房,担任起了这个家里的所有职务。他会在早晨起床时亲吻他眼角的细纹,会在风和日丽时推着蓝忘机去室外吹吹暖风,他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一睁开眼,身边的人就痛苦挣扎着停止了呼吸——单是这样想想,他就觉得几近崩溃。

 

蓝忘机真正走的那天,外头罕见地下了雪。距离查出了癌症已经过去了三四年,魏无羡被早晨的第一缕冷气冻醒,迷迷糊糊地看见窗外飘着雪片,就像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到那弱不禁风的小书生时一样。

 

“蓝湛,蓝湛,你看,下雪了!”

 

他欣喜地拍了拍枕头,却没有得到回应。唇边的笑容立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僵在了脸上。

 

“……蓝湛?”

 

魏无羡轻轻回过了头,声音中夹着一分慌乱,甚至是哀求。蓝忘机仍然躺在他身边的位子,双手交叠搁在被褥上,面容柔和得像是坠入了梦乡。

 

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有任何痛苦。

 

岁月已经给予了他们足够多的恩赐,谁先离开对方都没有区别,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鼻尖还是会忍不住地泛酸。

 

魏无羡的手指一瞬间攥紧了棉被,片刻后又放松下来。他很平静地打电话,交代了事情经过,而后一个人下床,去整理蓝忘机生前的行李。

 

他躲在书房里,重新拿起落了灰的画具。他不敢出门去看那些人是怎样把他的爱人蒙上白布带走的,只能自欺欺人地将笔尖沾上墨黑的染料,在纸上猛地划过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的手忽然一顿,眼睛望向了画夹。

 

那是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折叠成规矩的四方块,夹在画夹上。魏无羡将它取下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稳稳当当地展开它。

 

——r=a(1-sinθ)

 

 

 

 


 

20.

 

 

 

便签纸的背面是一张坐标系,两侧画着几个互相对称的点,点线相连,最后圈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是数学家的爱。

 

他心里嘲笑居然会有人这样老土,用笛卡尔函数来告白,最后却无声地红了眼眶。他忽然想低头去最后一次亲吻蓝忘机泛白的手指,可当他撞翻了画架夺门而出时,他们早就将他逝去的爱人带上了车。

 

泪珠终于断了线,啪嗒啪嗒地湿了满脸。

 

 

 

 

 

21.

 

 

 

魏无羡睁开眼睛,天边遥遥泛出了曦光。

 

先前那几个颇为咄咄逼人的小仙娥终于没了声音,蹲在他面前的云彩里,眼圈红得发亮。他忽然发现自己怎得成了说书先生,竟讲些情爱故事,便赶紧笑着挥了挥手,想把她们打发走:“罢罢罢——故事也听了,桃子也吃了,你们该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了吧?”

 

“那——”小仙娥蓄着满眼的眼泪,出声打断了他,“你现在还记得他吗?”

 

魏无羡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蓝忘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仿佛昨日。他抬手捂住酸涩的双眼,摇了摇头,边笑边道:“不记得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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